張家齊:我們還要忽略心理健康多久?

2016/12/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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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躺一個半小時怎麼沒睡著……」

「剩下4小時可以睡,明天上課怎麼辦?」

「唉……天都快亮了,起床吃早餐吧……」

▋從失眠談起

一位國立大學博士班研究生,半年來的睡眠,經常出現這些惱人的情節。

「醫生說我有失眠症,開失眠藥給我吃,上星期我爸媽知道之後很擔心,覺得我這麼年輕就要靠安眠藥才能睡覺的話,以後怎麼辦?」

個案經歷了各種門診,輾轉到了臨床心理門診,開啟了個案與我的睡眠心理諮商。

▋那些想法與情緒……

前面幾次的諮商中,個案與我針對睡眠狀況進行探討,利用睡眠心理諮商常用的「睡眠日記」,了解個案有那些想法與情緒讓身體無法在夜間好好休息。

「躺著的時候就在想書讀不完、作業快要交了、口頭報告還沒準備充分……」

「我現在只是一個學生,用中文學習就做不好了,等我以後出國工作要怎麼應付?現在社會上很難生存,無薪假很多、房子很貴,國內博班畢業出路也不好,萬一我不能順利找到國外研究員的工作,未來就糟糕了……」

「我是家裡唯一會念書的小孩,如果我沒做好、不長進,就很對不起家人……」

經過了10次的心理諮商,個案與我合作,將長期對自己的高期許想法以及高焦慮情緒進行調整。根據兩個半月以來的睡眠日記,個案平均熟睡時數從起初的4.8小時,逐漸提升到6.2小時、6.5小時,最後進步至平均每晚可以有7.1小時的熟睡時間。

▋身體問題?心理困擾?

「原先是認為身體一定有什麼狀況才會一直失眠吧,所以就嘗試在醫院掛了好多科,判斷究竟身體哪裡出了問題。我抽過血、驗過尿、也檢查過腦波,可是醫生都說正常。不過現在的感覺是,如果能夠把自己想法說出來,得到一些支持和回饋,進而調整一些想法後,其實就放鬆很多,睡覺前不會想東想西。」

個案在諮商結束後得到的啟發,當然是身為心理師的我相當樂見的。不過,回想個案一路求助的歷程,也讓我感覺到背後所隱藏的議題──心理健康的重要性受到嚴重忽略,面對健康問題,我們僅習慣以生理系統思考、解釋,缺乏心身互動觀點。換句話說,心理健康長期存在未被健康照護領域重視的不平現象。

▋英國的心理健康照護政策研究

大約在10年之前,倫敦政治經濟學院經濟學系的萊亞德教授(Richard Layard),跨領域組織了一個由心理學教授、社會學教授與精神醫學教授組成的研究團隊,針對英國的健康照護系統進行一系列調查。在2012年發表的研究報告中,研究團隊指出英國現行的健康照護系統,對於心理健康有諸多不足。基於以下幾個原因,研究團隊清楚表達,心理健康已經絕對不可再被忽略:

1. 心理困擾比身體疾病對於生活品質衝擊更大。

心理困擾對人所帶來的疼痛是真實的,就如因身體不適而疼痛一樣,而且通常是更加嚴重。舉例而言,憂鬱困擾對於一個人的生活功能影響,平均而言比心絞痛、糖尿病、氣喘等身體疾病至少要多出50%。

2. 心理困擾與身體疾病被關注的程度嚴重不公。

大多數有身體疾病的人已經接收到相關的治療,但有心理困擾的人只有25%正在被治療。以英國數據而言,目前估計有600萬成人與70萬兒童有不同程度的憂鬱或焦慮困擾,但其中450萬成人與54萬兒童完全沒有任何心理層次的治療。這樣的現象,可以用前文提到的失眠治療輔助說明:當一個人有失眠的困擾,要找到一個醫師拿安眠藥何其容易,但有多少人能夠找到一個心理師,針對心理層次進行治療?

3. 增加心理治療,根本不會提高整體健康照護的支出。

心理困擾往往會增加身體疾病的強度,讓既有的身體症狀更難治療;同時,心理困擾會造成諸多「醫學無法解釋的心身症狀」,根據調查報告,醫院有一半的病人是因為「醫學無法解釋的心身症狀」就醫,例如背部疼痛、胸悶痛與偏頭痛。目前這些心理困擾帶來的身體病痛之治療,估計讓英國的健康照護系統支出100億英鎊,但如果認真安排這些病人接受心理治療,需要支出的費用絕對不到100億英鎊。用本文介紹的失眠案例試算,對台灣健保局而言,10次的心理治療,需要給付的金額不到台幣5,000元(是的,在現行健保體制的眼中,台灣心理師的心理治療價值就是如此不高,所以心理師的地位也就難以被重視),但是如果只有失眠藥物做症狀控制,未來健保局還需要對這位博士生支出多少安眠藥給付?吃了半年安眠藥就不會失眠了嗎?撰寫博士論文過程中還要吃多少?畢業後找不到工作壓力大,是不是要再開更多安眠藥?

4. 心理治療有顯著長期療效,還能減少復發機率。

根據萊亞德教授所主持的調查,有一半的焦慮困擾個案在10次的心理治療就能恢復,也有一半的憂鬱困擾個案在接觸心理治療後不僅恢復,還大幅降低復發的機會。就失眠而言,早在2002年,美國一個由心理師與精神科醫師合作的研究中,發現睡眠心理諮商對於縮短入睡時間比安眠藥有更明顯的效果。2011年日本的睡眠科學家也指出,經過睡眠心理諮商,人們不僅在睡眠方面有明顯改善,生活中的憂鬱情緒也大幅減少。澳洲墨爾本睡眠研究中心最新的研究報告中,也支持睡眠心理諮商比安眠藥物有更加良好的治療效果。

基於這些研究的證據,團隊中的學者提出相對應應變方案,強烈建議政府認真規劃健康照護中的心理健康政策。

▋別再忽略……

希望政府相關單位、心理專業人士,還有每一位值得擁有心理健康的──你,我們一起讓心理健康意識覺醒,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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