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海血淚圖,原繪者不詳。推測約在1979-1980年間或之後創作為大型壁畫,裝置於講美難民營中的陳列館。 圖片來源:中華民國陸軍澎湖防衛指揮部提供。

我與《不漏洞拉》作者黃雋慧的關係,是未曾謀面的跨國網友,因為關注彼此計畫而產生交集。我們的討論主題是1970年代到1990年代間的越南難民,特別是其中經由海路出逃的「船民」(boat people)。

在「台澎金馬花東蘭嶼綠島共同體」的集體記憶,以及聯合國體系的所知紀錄裡,「澎湖越南難民營」(1977~1988)幾乎無人知曉。在紀錄片的檔案考掘過程中,我個人內在的最大懸念是:離島/本島、例外/常例、邊陲/中心、具體/抽象、微觀/鉅觀、自己/他者之間的種種難以言說。而這些二元的種種區分,是否正是某種認識論的(epistemological)幻見?

閱讀雋慧新作後,我想就目前所知的微細線索,多談一些現行憲法以之為名的「中華民國」(“Republic of China”)台灣經驗──如果真的存在某個「統一」的台澎金馬花東蘭嶼綠島共同體的話。

澎湖白沙鄉講美村難民營(1979-1988)全銜為「中國大陸災胞救濟總會中南半島難民接待中心」,攝於2003年4月拆除前一個月。

空缺的台灣經驗

因1975年越南「淪陷/解放」而抵達台灣的越華(越南華僑)及越南人,據主事者之一「中國大陸災胞救濟總會」(被稱為「救總」)在澎湖難民營結束營運後2年所編輯的小冊《救助中南半島難民》(1990)加總估算,總數可能在12,534人上下。其中有海漂的船民,也有空運的「仁德專案」(內含少數柬埔寨和寮國的華僑)。這1萬2千多位主要由越華及越南人所構成的難民,目前所知可能被收在3筆登記資料中。

1.九曲堂接待站3,939人(南越越華為主,海漂):1975年4月起的3個月間(4月23日至30日越共進入西貢到7月31日),由海路出逃後被接運到高雄九曲堂。其中定居台灣者最早於土城「五十戶」(住民自稱)落腳,也就是現在的慶利街。其中一位難民口述:「外界叫我們越南村,但其實我不是越南人,是華僑。」

2.仁德專案6,497人以上(南越越華為主,空運):1976年到1990年的14年間(1976年8月13日至1990年4月2日)來台,至少44批次。這14年間的難民主要透過「淪陷越、高、寮地區難僑申請補助來台機票辦法」,「在南越西貢包專機撤運至泰國,然後由我方派專機接運來台」等方式來台,被簡稱為「空運專案」。但從未被記載的口述推測:1990年之後仍有少數越華及柬華難民接受空運來台,還未能確認人數。

3.澎湖越南難民營2,098人(南北越華及越南人,海漂):西嶼竹篙灣1977年6月16日到1979年(未確認)、白沙講美1978年12月1日到1988年11月15日,計45批次,也就是被簡稱為「海漂專案」的「處理中南半島海上漂流來台難民專案」。其中的西嶼竹篙灣難民營全銜為「越南難民臨時接待所」,白沙講美難民營全銜則為「中國大陸災胞救濟總會中南半島難民接待中心」。竹篙灣難民營目前僅殘存入口處等少數遺跡,講美難民營則於2003年間完全拆除。

然而,仍不知道還有多少未知的空缺。據不具名的口述者指出: 講美難民營也曾收容來自中國(大陸)的十多名「反共義士」。其中,一位在1986年從「歸國華僑農場」出發、漂流黃海至南韓而被接運來台的劉姓反共義士/偷渡者,推測正是台灣戰後白色恐怖戒嚴史中最後一位離開綠島監獄的政治犯(1990年5月21日),就在李登輝就職總統的第二天。

難民營沿革史軍方公告,2003年4月間攝於講美越南難民營(1979-1988)拆除前一個月。

生活在此方

42年後重看1975年越南淪陷/解放的往事,就像是1989年我18歲時回望蔣介石來台的時間跨距。揮之不去的揣測是:如果有一天,台灣海峽因為反攻大陸(以「三民主義」、「民主進步」之名)或解放台灣(以不知該算是姓資姓社的「社會主義」之名)而開戰:跨國流動的資本,在短中長線的區間操作,會進行如何的買賣與布署?生活在淡水河邊貧窮的自己,會是留下來還是逃出去的人?雙方肉搏的前線青年與鍵盤後面的密室高官,是否就不需面對「在戰場殺人合乎正義嗎」的倫理問題?

必須自白的是:應該是受限於慣習語言,雋慧書中所談、以及我仍拍攝中的紀錄片受訪者,目前仍以華人(在越南被稱為「華族」)為主。因此我們仍未能確切明白,不同世代與不同地域的越南人各種族群,會以哪些歧異的生命經驗來「指認」這一段過往。

紀錄片拍攝期間,幾位在「解放」後出生在北中南越的受訪者都曾提及:當代越南的官方歷史,不曾書寫南北越南人及越華船民的出逃經驗;正如同雋慧書中所談到的,印尼的加蘭島難民村(Pulau Galang,1979~1996)改建為博物館一事,甚至「惹得越南政府不滿」。

如果時間拉長到2,000年來看:某種托勒密式(Ptolemaic)的、地球中心的、我族中心的、自我中心的幽靈,在人文歷史中從來就不曾消逝。如果我們能把不同群體(儘管可能是交戰的敵對雙方)的各種經驗碎片盡可能都拼湊起來,或許才有機會碰觸種種大敘事與大圖像在表達上的種種局限(例如書中從越南到台灣的船民「逃亡路線圖」,目前才知道存在了更多不同的路徑)。

中後期的幾位澎湖越華船民與講美難民營中的「南海血淚圖」大壁畫合影。何碧紅女士提供。

朋友或敵人?

在台美斷交、中美建交、中越戰爭的1979年,《南海血淚》與「南海血書」做為巨量的反共反美政治宣傳,雖然是取材或改編自接運至澎湖的清風號(Thanh Phong)難民船上「吃人肉」的死難者經驗,蔣政府卻僅僅將之總結在單一的抽象口號:「今日我們不能做一個為自由而奮戰的鬥士,明天我們就會淪為漂流海上的難民。」個體難民的多重生命細節,與澎湖難民營在12年間的內在差異,在近40年來被隱藏而不可見。原生於台灣的我們,對於蔣毛死後與台美斷交同時期的中共越共戰爭幾乎無感,而如今我們才看到中越戰爭在越華難民的身體所造成的「兩次流亡」等諸多遺緒。

或許從冷卻熔岩所緩慢凝結的澎湖地景,我們將得以回望那被聯合國(很弔詭地預設了民族主義)與安理會強國驅逐而遺留至今的創傷過往;以及蘇共、越共、中共、美國之間在核彈霸權的冷戰時代裡各種「轉向」的敵友關係,重新理解安德森(Benedict Anderson)在《想像的共同體:民族主義的起源與散布》所談的:「1978~1979年在中南半島……社會主義國家之間更進一步的全面戰爭。」

正值前蘇聯十月革命百年的此刻,身處在東亞島鏈與北迴歸線交界處、且曾經作為軸心國殖民地的台灣,如何能以獨立思考而不依傍他人的、特有的(endemic)解殖構圖,重新看待這一段「姓資或姓社」的難民公案?或許,生活在此方的「我們」自身,在這寂寞地球也正像是無國籍(stateless)難民吧,而上世紀的兩次大戰從來就沒有結束過。

澎湖西嶼鄉竹篙灣(竹灣)難民營(1977-1979,未確認結束時間)全銜為「越南難民臨時接待所」,攝於2003年4月。竹篙灣難民營目前僅殘存入口處等少數遺迹。

(本文為黃雋慧著:《不漏洞拉:越南船民的故事》[2017,衛城出版]推薦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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澎湖越南難民營臉書:http://bit.ly/boatpeople_penghu

例外之地v7.3:http://bit.ly/place-of-exception-v1

難民船上的人系列文章:http://opinion.cw.com.tw/blog/keyword/98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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