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書】吳庭寬:自由是沒能終老的靈魂

2016/06/28

作者提供。

前幾年的清明連假。南京的簡先生來電,說是到台灣來了,正騎著單車環島,算算騎乘的速率,大概一週內到台北吧!我要他給我打電話,我在家等著。

簡先生管我們叫他「簡老」,兩個字好唸些。跟簡老是在印度恆河畔的瓦倫納西城結識的。他一路從南京踏單車上西藏,翻山越嶺至尼泊爾,在那裡把車當破銅爛鐵賣了,再搭車進印度。他不諳英語或其他外語,同行期間,連一句「YES」或「NO」都沒聽他講過。他說旅途上總有人幫助的,不然一個60多歲的老頭兒怎麼能安康地站在你面前呢?

我跟簡老當了幾天的旅伴。抵達加爾各答時,我們必須分別了。臨別前我們一行人特別到中國城吃飯,但只點了炒麵,這是館子裡最便宜的食物。當晚簡老請我替他上網訂機票,我另外「做」了張入境泰國時要出示的回程機票給他,因為是造假的,能不能順利入境我實在沒把握。他老人家看到一真一偽的兩張機票打印出來,便鬆了一口氣似地頻頻道謝,還堅持隔日送我們到機場。後來我在南京見到他,他說:「那是我人生第一次搭飛機。送你們去機場,是為了記住去機場的路!」

梅雨季的台北濕濕冷冷的,黏黏懶懶的。我好整以暇地騎著腳踏車去萬華車站接他。那時的雨不留情面,這種還帶著晚冬氣息的春雨,特別折騰人。簡老一個多星期前從福州乘船至台中,騎著孫女的紅色折疊車環島,在深夜的加油站洗澡,露宿郊野,被這雨水打了幾個時日,也難怪他看上去一身狼狽了。

我在南京時,只見得簡老一日,當時他受河北衛視之邀,要他去錄重陽節特別節目,鼓勵老年人勇敢逐夢。不過他坦言,這趟來台灣,不完全抱著上節目那種「我心野了,想去更多地方看看」的心情,而是有更重要的事想做。簡老生於二戰終戰後幾年。父親從江西師範大學經濟系畢業後,當上了公務員,奉調台北某法務機關後,國民黨政府就撤遷來台了。父親成為台灣百姓時,他還不足歲,對父親的印象可以說比清水還淡。

「後來跟父親來台灣的同鄉給我媽媽寫信,說他死了。」

「等到我連絡上這個老鄉,他卻說他老了,什麼都記不得了,兒女要接他去美國生活,未來就別再連絡了。」

我們吃完室友早起為我們煮的麻油麵線,我帶著他去戶政事務所查戶口。整個上午,我們在城裡的各行政機關奔波,一個機關叫我們去另一個單位,另一個單位叫我們去另一個處室,我們的唯一收穫是在戶政查到一筆跟簡老爹同一名姓的資料,然辦事員說:「就只能這麼多了,他得先給我文件證明他們的親屬關係。」頃刻間我才弄明白,因為簡老是「敏感地區」來的人,人人都得提防著。

▋一個同名同姓的人

他的情緒是激動的,他這輩子只曉得父親的名字,只聽說他死在台灣。我想說人死了總有座墳吧,若能帶簡老到他爹墳前上一炷香,至少這趟旅程還算圓滿,但現在卻連這個人是生是死都不得而知。

簡老住進我小小的頂加公寓,我跟室友騰了張床給他,但他說睡客廳地板就好,不想給我們添麻煩。因為在城裡忙了一整天,晚上我想說服他「上床」睡覺,他一句「你們給我點自由行不行?」我頓時有點嚇壞了。後來他才娓娓道來,其實這次來台灣,能在野外露營是「圓童年的夢」。因為父親在「敵營」工作,學生時代的他,不管成績多好、年年能當班長,總會受到校方特別的關照。他從沒參加過露營活動,因為學校不給參加。所以這一路,他堅持要躺自己帶來的睡墊、要搭自己的帳篷。

他在我家待了兩天,歸期將近,必須上路了,三天內得騎到台中。我頻頻向他道歉說,沒幫上忙沒幫他找到父親。他輕拍我肩說道:「這樣就好。我知道他真的來過台灣就好了!他六十幾年前來這裡,現在我也來了,這樣就好。」簡老說自己騎在東海岸時,向著太平洋呼喊父親的名字,感覺父親存在的同時,自己也彷彿身在其中。

雖然叫他簡老,但我在這個老先生身上看見赤子,一個渴望自由的赤子。他是戰爭的倖存者,也是犧牲者,是一個晦暗時代的故事,而整個故事禁錮了他。

「你們台灣真的『清明時節雨紛紛』!」想起簡老在陰雨綿綿的台北街頭跟我說的這句話,腦海中不禁浮現他對著大海呼喊的景象。想必是相當斷魂的。

▋那個回不去的故鄉

往後幾年的雨季,我總會想起他。

今年的梅雨來得特別晚。窗外已不再是行旅路上那種不羈的風景,而那年逆風長大的旅伴,有的成了研究生,有的成為上班族,有的回到舒適圈繼續過舒適的生活,有的仍在路上,盼尋自由的呼吸。關於簡老的近況,從朋友轉述得知,他去年在美國單車騎行時,車禍辭世了。我仍愧疚當年沒幫他找到父親,但一個人能死在他衷心投入的事物上,幸與不幸,或許不是我們用三言兩語就能道盡的。

簡老無緣的父親,就像那些獨居或在榮民之家、在西門町紅包場在公園留連忘返、或是在大街上拾荒的無名氏,每個老者身上都有一竿子說不完的故事,那是無數個離鄉背井與落地生根、無數個把國家的爛帳拿來買單的小生命。若有足夠的幸運,總能歸鄉的吧!啟程的那天,餘生已寄於江海。一生平凡卻在花甲之年開始冒險的簡老何嘗不是呢?他的心若不野,或許不會有翻山越嶺的勇氣,或許也不會到台灣來找父親,畢竟要面對的可能是一輩子的遺憾。

他或許也不會客死異鄉,但那個未曾因年紀而終老的靈魂,是他僅有的自由,是用來安身立命的自由。

我時常在在台北的各個角落遇見這些老人家,揣想著他們身後是否也有一個回不去的故鄉?是否也因憧憬自由而放膽?他們不是日月,不是星辰,只是縫隙中偶然迸出的光,讓我們看見塵埃,看見他們坦然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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