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秀雀:獨唱的山歌──拉祜大媽的台灣人生

2016/05/29

或許做菜的過程是大媽醞釀回憶過往的重要前奏。本文圖片皆為吳秀雀攝。

(女):為什麼你來這裡?你怎麼知道我們在這裡?
(男):我們聽說這裡有美女,來這裡看看風景。
(女):你看一看,我這麼醜,配不上你!
(男):你哪裡會醜?你很漂亮!
(女):河這麼大,水這麼大,你怎麼過來?是走來、還是飄來?
(男):游泳過來的,不管怎樣就是要過來看看。

這是滇緬邊區跨境民族之拉祜族的山歌,是一首男女對唱的歌謠。歌聲不是遠從滇緬邊區傳來,而是近在台灣清境高山上的眷村裡,一位70來歲的藍賀大媽唱著。

據藍賀大媽解釋,此歌謠為大媽家鄉男女初見面對唱的情歌。只是大媽居住的清境聚落裡,沒有可以與她對唱的同族男性,她只好自己獨唱。

一起做菜、一起吃菜和一起吃酒的氣氛下,大媽唱起家鄉山歌。

▋那年來到台灣的拉祜女孩

藍賀大媽是我14歲第一次到清境農場時,認識的第一個大媽。她不僅是我國中同學的母親,日後還收我為乾女兒。照大媽的說法,她以前住在緬甸,是大爹的軍隊到了他們的寨子後,輾轉才跟著軍隊來台灣。藍賀大媽自稱「老黑」,即是昔稱的倮黑,也就是現今中國民族識別下的拉祜族。

2010年夏天,我在清境聚落進行人類學碩士論文田野。有一天,我詢問藍賀大媽是否可談談當年逃難的故事。大媽大方允諾,並認為「說故事」要有情境,建議找一天一起下廚,做幾道菜,邊吃邊談才有意思。這次的做菜安排,使得我有機會聽到這首歌大媽的家鄉歌謠,以及關於聚落中有關大媽們的故事。正確地說,經過30年以後,我才真正開始認識她/她們。

這天我依約從埔里買了些菜後,一路開車直奔壽亭新村的藍賀大媽家,並與大媽做了包料魚、酥肉、臭菜南瓜尖野菜湯和舂辣椒等豐富的菜色,並且準備了幾瓶大媽愛喝的海尼根。

生來有副好歌喉的她在幾口啤酒下肚後,一時興起,不禁用起她的「老黑」家鄉話,唱起當年從滇緬邊區到台灣時的心情:

年輕時都在一起的家鄉朋友,
你們在那邊,我跟著漢人來台灣,
我看不得你們!
飛機飛到台灣囉!我們見不著面了。
台灣都是石頭地,樹都小小的,沒有我們家鄉的樹大。
阿姐、阿妹,台灣和家鄉不一樣。
吃飯就像吃穀糠,喝水就像喝河水。
想到以前的老朋友,吃也吃不下,睡也睡不著。
想你們啊!

大媽除了為我解釋歌曲中的詞意外,並娓娓道來過去在家鄉的生活記憶:

我生下來三個月爸爸就死了,我有一個哥哥,我是我伯父養大的。我們以前都是自己種自己吃,我們愛喝茶,我們把茶葉塞進去竹筒裡,等一段時間好了,就拿出來喝,香得不得了嘎。還有呀!我們穿全身黑色的衣服、我們女孩子的頭髮留到腰那麼長,我們去擺夷寨玩、學他們擺夷話、吃那個我們自己寨子沒有吃過的薩丿(指水牛內臟做的錦薩,一種碎肉與香料做成的擺夷料理),唉呀!我們那裡什麼人都有(指各不同族群),以前當小孩的時候,很好玩嘎!

從大媽的敘述中可以感受到,原本有著屬於自己族群的生活方式,然大時代的變動非她們能夠掌握的。年幼失怙,從小就由伯父養大的她,和其他小女孩一樣有個快樂的童年。從大媽開心的語調與笑容中,令人有一種時空倒流的感覺,彷彿這些往事似乎就發生在眼前,一點也不像已離家50年了。

在社區成員(左)的安排下,順利地進行大媽們的口述歷史記錄工作。

▋家鄉的山歌,是治療思鄉的藥

大媽回憶初到台灣時,由於陌生,看到這裡的景物都覺得跟家鄉不一樣,忍不住就想起家鄉的一切。生性開朗的大媽認為,再如何想家鄉也沒有用,因為日子還是要繼續過下去,而唱歌是讓心情變好的方法。

她語帶驕傲的提起,自己是寨子出了名會唱歌的小孩,寨子裡的年輕人和年長者都唱不過她。她懷念以前在家鄉和別的寨子的男生對唱的經驗,因為這一唱,既使唱個三天三夜也不累。

據多位第二代村人回憶,他們小時候常聽見聚落中大媽們,會在田裡邊工作邊唱歌,也會聚在一起做菜、喝酒時唱歌。但他們通常聽不懂大媽唱的歌詞是什麼意思。現實中,儘管沒有人可以跟藍賀大媽一起對唱家鄉歌謠,但她仍然藉由「獨唱」來表達對家鄉的懷念與想像。相同的,對其他大媽們而言,即使無人聽得懂她們唱的歌,還是要唱首家鄉山歌,因為這是治療思鄉的最佳良藥。

上述的故事,即是1961年,從滇緬邊區撤回台灣的反共游擊隊成員其妻眷的離散經歷。當時國民政府以「義民」的身分,將他們安置於清境農場。安置農場的義民男性成員大多為雲南人,其妻眷除少數幾位為雲南漢人外,其他幾乎來自滇緬邊區跨境民族的女性,她們是村民口中的第一代大媽。

有學者提到,由於當年戰亂時期,舉家遷離不易,家庭面臨誰走、誰留的難題時,大部分的漢人家庭皆由男人傳承家的命脈。逃離家園後加入游擊部隊的男子,在撤往邊境進入少數民族村寨時,與村寨中年紀相差甚大的少女成婚,以致呈現當年英勇善戰的第一代男性長輩,如今多已殞落,目前聚落第一代人口中,幾乎僅見女性的身影。

當時協助社區口述歷史紀錄時,並非刻意以女性議題為主,而是在一次進行第一代長輩訪談時,驚覺對象幾乎全以女性為主。這並不是預先設定的,更無關女性主義,全基於上述,第一代男性與第一代女性在年齡結構上的根本問題。也因此,有機會記錄了這一段,讓我畢生難忘的大媽生命史。

面對女性長輩日益凋零的景況,口述歷史記錄顯然相形重要。

▋她們安靜,但並不是不存在

紀錄大媽們的生命故事,並不是一開始就很順利,整個過程充滿戲劇性。昔日與大爹從家鄉逃難來台灣的經驗,不是人人願意談的,也不是人人可以敞開心胸訴說的。對大部分的大媽而言,這是一段不堪回首的記憶。

從一開始躲著我、懷疑我,到拉著我不放、在我面前流著眼淚,說出她們未曾與孩子們訴說的過往,並交代我要寫出來、拍出來給她們的後代看。或許是與大媽們有著這段深刻的「訪談」經歷,對我而言,記錄大媽們的生命史不難,但要我寫出眾人閱讀的大媽生命史,曾有一番抗拒與掙扎。最後,在研究所指導老師邱韻芳老師的開導,一句「你不寫,誰寫?」的關鍵鼓勵下,才勇敢地寫出。

猶記閱讀有關清境義民人群的文獻時,發現無論是將領回憶錄,或是官方史料等,大多以男性為主要對象,少有對女性的描述。我認為義民聚落第一代女性長輩們,如同有些研究者所言,眷村第一代外省婦女,處於相似的性別弱勢,再加上大媽們「非漢」的身份,能得到發聲的機會更為減少。

上述的經歷讓我反思,「安靜」的身分與經歷,並不代表她們不存在。

女性的經驗,不僅僅只是性別研究中有關女性的生命經驗,同時也是族群、國家、戰爭、歷史等各種領域之研究需要理解的視野。而我也希望透過口述歷史的方式,讓性別弱勢發聲,以及打破歷史在紀錄過程中文字的霸權,使得這群原本被歷史忽略的群體,重新納入歷史範疇。

如今,大媽們年事已高,並逐漸凋零,紀錄她們就如同與時間比賽。希望不辜負她們對我的託付,不僅讓後代子孫記得她們流離顛沛且刻骨銘心的生命故事,還有那令人引以為傲堅毅永不曲撓的生命精神,能被世人聽見與關懷。而這正是支持我書寫她們的重要力量,也是記錄大媽們生命故事最初衷的意義。

(作者出生於埔里農村,打從出生就被家人揹在身上下田,常認為自己是離不開泥土的人。 曾在廣告設計公司負責文案及平面設計;又於國立自然科學博物館從事展示設計多年。博物館的工作,埋下我日後對人類學憧憬的種子,一頭栽進人類學領域,自此愛上人類學。)

附註:基於保護文中的報導人,所有姓名皆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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