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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國外生活的時候,想結交一些外國朋友很困難嗎?很多人都會告訴你:不難,只要敞開心胸,保持Open mind,接納當地的文化,參與當地的活動,融入當地的風俗,樂於與人交流,自然能夠交到許多朋友。是嗎?我發現若是在非洲國家想交朋友,光有一顆開闊的心胸似乎不太夠。

願意踏上非洲大陸的台灣人,大多有著一顆開闊的心胸,至少是一顆好奇的心,想認識不同的族群、接觸不一樣的文化。台灣人的個性普遍對於異國文化很開放,對新鮮奇特的事物接納度很高,對外國人也熱情好客,照理說適應力和社交能力都不差,但能夠真正與當地朋友打成一片的人,卻很少。

▋在非洲,你的名字叫「白人」

原因可以說得很簡單:膚色不同。只要膚色比當地人白的,不管是亞洲人、歐洲人或美國人,都被視為「白人」。當你走在路上,任何人看到你,脫口對你喊出的那個字,不要懷疑,一定是當地方言「白人」的意思,比如在布吉納法索你會聽到「Nassara」,在迦納你會聽到「Bruni」,到了象牙海岸你會聽到「Toubabou」……這就是你在當地的名字,即便認識你的人知道你真正的名字,當他跟別人提起你的時候,還是稱你叫「白人」。

膚色怎麼影響社交友誼?這不單單是表面顏色的問題,而是顏色背後隱含的意義。這些「白人」在以前的殖民時期,代表著入侵者、掠奪者;而非洲國家獨立建國一甲子以來,這些「白人」變成了資助者、救濟者,或是開發者。在他們的思維裡,「白人」等同於國際財團。不論這些「白人」來非洲從事經濟建設、農業發展或人道救援背後的動機是什麼,是良心不安、彌補過去的殖民掠奪也好,或是大發慈悲、存心救助落後國家也罷,反正「白人」就是很有錢,來解救非洲的貧窮也是天經地義。

▋「你今天帶了什麼送我?」

所以,我在非洲的朋友每次與我打招呼的問候語都是:「早安,今天帶什麼要送我嗎?」說的時候笑咪咪的,又搭配招手、握手、甚至鞠躬,很熱情。我起初聽到,以為是開玩笑的,不以為意,就四兩撥千金回個「我帶一個微笑給你!」久了他就生氣了,因為連續幾次都沒有送他東西,他就從此不再與我打招呼。我才恍然大悟,知道這不是玩笑話。

基於樂善好施、助人為快樂之本的台灣人性格,通常一開始被問到「今天有沒有帶什麼東西送我呀?」都會反射性地摸摸褲袋,掏掏自己身上有沒有什麼剛好可以送人的東西,諸如鑰匙圈、綠油精、原子筆……任何小東西非洲朋友都會很開心地收下,甚至喝完的礦泉水空瓶子,他們也會搶著要。

照理說,略施小惠就可以換來對方的滿足,我們會很有成就感,覺得達成了日行一善、有幫助到當地人。看他們有禮貌地再三道謝,手舞足蹈的開心樣,應該是個皆大歡喜的場景,可惜這只是一開始。緊接在後的,是一個無止盡的循環,變本加厲的無底洞。

每天從早上出門到晚上回家,要見到多少人?從警衛、園丁到同事、朋友,每個人見到你就跟你「打招呼」,像是迎接財神爺般。回到家裡後,還有人會來主動敲門拜訪,說是要「問候一下」。在他們友善的笑顏上,也閃爍著一絲對物質的期盼。你滿足了這次,他們明天還會再來;你若不給禮物,他們明天還是會來,他們相信有來就有機會。日復一日,身上的東西總有送完的一天。

他們想要的東西,可能從一開始的一顆糖果、一個皮球,慢慢進階到你身上背的包包、穿的襯衫、台灣的智慧型手機、平板、筆電、電視機、甚至一台摩托車,無奇不有。與你的交情越好,開口要求的膽識也越大。除非是活菩薩或慈善家,不然總有一天會出現超出你能力範圍的要求。

到歐洲怕東西被扒,到非洲則怕東西被要。當你買了一支新的iPhone,通常會迫不及待跟朋友炫耀。在非洲正好相反。我只敢在四下無人的時候,拿出智慧型手機使用,一看到有人經過,立刻收起來。在公眾場合打電話或傳簡訊,一定用當兵時代的陽春手機,沒記憶卡、沒照相功能、打簡訊要注音符號一個一個按。即便如此,還是會聽到:「你的手機好漂亮,可以送給我嗎?」

拒絕的方式千百種,有曉以大義:「喜歡的東西不能直接用要的,不勞而獲怎麼行?」或悲情牌:「我工作很需要這支手機,給你的話我就沒得用了。」要不拖延戰術:「或許以後我不用的時候可以考慮給你。」也有理性分析:「這支手機是中文輸入法,你沒辦法使用的。」或是反詰:「你自己不是也有手機嗎?」無奈不管什麼說詞通通無效,他們總有話接:「你的手機給我,我的可以給我妹妹;中文輸入法不影響,能撥打電話就好;給我以後你還可以再去買新的…」

▋即使再靠近,我們仍有難以忽視的文化差異

我在當地交往最久的朋友,是語言交換的對象,我教他中文,他教我當地的方言,一開始進行地很順利。有時閒暇一起吃飯、喝啤酒,交情不錯,讓我相信學語言的確是認識當地文化、結交朋友的好方法。直到有天他透露希望去台灣,我很高興:「非常歡迎,你一定要來台灣!」但我沒聽出他的言下之意是「你能送我一張機票嗎?」所以之後漸行漸遠。

除了學語言,我也曾經敞開心胸努力融入當地的生活,穿著跟大家一樣的花布衣服,在大太陽底下跟大家一起踢足球,吃跟大家一樣的樹薯沾醬汁,甚至學習用手吃飯,參與非洲普遍的共食文化,大家圍坐成一圈,分食著中間的食物,用當地方言跟大家說笑……或許這樣能夠拉近一點點彼此的距離,但本質上不同的民族,仍然有著難以忽視的文化差異。

每天都會遇到朋友跑來報告婚喪喜慶的消息,從結婚、生小孩、受洗、到親人生病、住院、喪禮,令人眼花撩亂。由於對非洲的刻板印象大多包含了高出生率和高死亡率,一開始通常都不疑有他,紅包白包盡到應有的禮數。然而次數會越來越多,涵蓋的範圍會越來越廣,我看過朋友的爸爸的教父的弟弟的兒子娶媳婦的喜帖,見識到非洲才是真正的「一表三千里」;也收過朋友親人過世的訃聞,但距離往生的日子已經過了兩年多,才知道非洲人更是「慎終追遠」……

許多「白人」在非洲都有被當地人借錢的經驗,若說像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或許太偏頗,但還款率很低是事實。他們多數人向外國人借錢之後,心態上也沒有積極努力想還錢,「白人又不缺錢」。遇到欠錢不還,我們都會鼓勵:「就當作是捐錢做善事吧。」但也正是這種思維,養成當地人無心還錢的習慣,「反正不還也沒差。」一個願打、一個願挨。

大多數外國人的心境轉折,都從一開始的樂善好施、廣結善緣,到有些遲疑、選擇性幫助,或者無法忍受予取予求,索性不再給予。當你不再贈送的時候,他們逐漸不跟你打招呼,逐漸不來拜訪你。你或許會少了一個朋友,但是他們不會,因為永遠都可以找到一個新來的「白人」,從頭開始這個循環。

▋救貧是善心,助人脫貧是智慧

索取與乞討的社會現象,是個結構性的問題,由施捨的人和行乞的人一點一滴建構出的黑洞,將非洲的人民吸往貧窮的深淵,難以逃脫。走在大馬路上,看到一群小孩子,手裡托著空的罐頭,逢人就上前乞討,遇到外國人就比出吃東西的手勢……我忍著惻隱之心,即便知道幾個銅板就能夠讓他們填飽肚子,仍然揮手要他們離去。我寧願他們今天都討不到錢,而明天選擇一份正當的工作,也不願意他們逐漸習慣白吃的午餐,而一輩子待在馬路上乞討。

對於「白人」來說,救貧是善心,助人脫貧更是智慧,但鮮少有人能達到這個境界;對於當地人而言,欲掙脫泥淖,除了別人伸出的援手,自己也必須使出一股力,才有機會改變。

小至個人交友,大至國際援助皆然,援助國與受援國往往只重視當下的救貧行動,忽略進一步脫貧的思維。鎂光燈之下的風光捐贈,猶如散財童子與乞丐短暫相遇,交集過後沒有任何改變,各自的生活回復原狀。也因如此,世界對抗貧窮至今,成效仍微不足道。直到去年,聯合國啟動的未來全球三大目標(Global Goals)裡,消滅貧窮依然列為首要計畫。

懸殊的經濟落差,讓跨文化的友誼更加不可能。我曾經試圖奮力一搏,對於索求無度的非洲朋友心靈開導:「我們儒家思想常說,不食嗟來食。」他反問「不然要吃什麼?」我又解釋「施比受更有福」,他不假思索回答:「那你就趕快給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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