丘美珍:憨笑媽媽vs.冷面婆婆,教我為母的藝術

2017/05/13

photo credit: Shutterstock

前陣子接到娘家媽媽來的電話,很靦腆地說,她當選今年的模範母親了!我想著這些年媽媽為母的另類風格,不禁在電話這頭笑出來。

從很早的時候,我的媽媽就了解「慢活」的重要,並且身體力行。她對待時間的方式很奇特,簡單的說,她對時間的感覺是絕對主觀而且以她為主,她享受她的慢,從中發展出奇特的家務邏輯。

對她來說,時間是為她所用的,無須管理,只要活在當下、享受美好即可。她認為,把事情按照她的順序一一做完,並且樂在其中,這是天經地義的事。就這點來看,她真正的成為了時間的主人。

她每開始一項任務,就非得把品質做到她滿意才罷手,但這通常又比預期地多花時間,所以,逐項遞延的結果,我們家幾乎每天都在晚上7點半才能吃晚飯,但餐桌上的菜色又都美味到讓人狼吞虎嚥,欲罷不能。

根據我弟妹的說法,我媽煮的晚餐會讓人經歷兩種反差極大的生理反應:先讓你等到幾乎快餓死,然後滿桌佳餚又吃得你快要撐死。我懷疑這其實是一種上菜策略,目的是讓人從美食中享受最大的滿足感。

▋為母第一課:時間就是用來陪伴的

我們家人口眾多,印象中媽媽忙家事總是忙到晚上12點之後,即便是已經這麼晚了,我記得,她還曾經陪手殘的我一起熬夜,繼續做我的高中家政作業(縫香包)。

不論幾點睡,她隔天透早5點就要起床。我們家當時開雜貨店早上兼賣麵包,媽媽每天早上起床梳洗後,得用菜籃車綁著一個木箱子出門,走路(因為她不會騎腳踏車)到30分鐘外的麵包店,去批發各種新鮮麵包回來,擺在自家店鋪銷售,風雨無阻。

麵包帶回來後,擺放在銷售櫃檯上,她請家人看著店面招呼客人,隨即開始另一件例行的工作:幫孩子們準備當日便當青菜。

我們的便當,主菜部分是前一天晚上做好的,但青菜在學校蒸箱蒸過之後總是不好吃,這讓媽媽很介意,於是她堅持要一早現炒,另外用一個小便當盒裝著不蒸。就是這樣一個念頭,讓她又更忙碌了。每天早上她得做完便當菜,送我們出門之後,才能稍稍喘一口氣。

但為了某些因素,她甚至不介意更加忙碌。我高中時有一個外地來台北念書的同學,因為沒有跟家人同住,每天外食導致胃口不佳,我回家跟媽媽聊到這事,媽媽二話不說,從隔天開始,幫我多準備一份便當帶給她。

▋為母第二課:愛人如己,以身作則

高中時我每天到校需通車一個半小時,大多時候沒有位子坐,但是因為媽媽的愛心,我每天揹著沉重的書包、帶著那兩大兩小的便當盒,也就一路這樣過了。很多年以後,高中重聚碰到了那位外地同學,她還堅持特地到我家來跟媽媽道謝。

愛人如己,是我從媽媽身上不斷驗證的真理。即使自己並非大富大貴,但只要願意與他人分享你所擁有的,你的心靈便能感覺富足。

自己當媽媽之後,有一次我問到她教養孩子的心法,媽媽說,一直以來,她對我們並沒有特別的期望,但是非常注重孩子的品格和健康。

媽媽雖然只有小學畢業,卻沒有被升學主義的魔咒征服,她從來沒有因為我們的成績如何如何,責備過我們,倒是很單純地相信:只要你真心想做什麼,就能做到!現在想來,這跟《牧羊少年奇幻之旅》傳達的訊息不是一樣嗎?原來人生的智慧,中外皆同。

待人接物,常常帶著一臉憨笑的媽媽,對孩子來說是個毫無威脅的存在。我後來頓悟到,她是以一種民宿媽媽的心情陪伴我們:供吃供住,但不太管教你,只是忠實的陪伴。

在這樣的家居歲月中,我成了一個生活很依賴,思想很獨立的女生,不管在外面如何五湖四海、行遍天下,每隔一段時間一定要回家當一下媽寶,充個親情的電,享受被母愛包圍的幸福。

媽媽像一顆衛星,環繞著我們這些如同小行星的孩子們,她不耀眼,凡事以我們為主,卻帶來溫暖的陪伴和光芒。

然後,我一直以為天下所有的媽媽都是這樣的,直到結婚後我遇到我的婆婆。

▋為母第三課:紀律持家,帶來安全感

怎麼說呢?我覺得女生結婚這件事,其實跟男生去當兵很像。孤身一人,進入男方家族這個思想、行為、習慣、價值觀全然不同的組織中。剛結婚那幾年,身為菜鳥(媳婦),位階很低、長官很多、沒有奧援、挫折不少,而且無法退伍(除非結束婚姻)。

有些男生一直不能理解,為什麼「老婆不能把我的家人當自家人」?我想,如果他能了解,每一個老婆最初都是以「服終身役」的心情,待在你的家族之中,也許就能感同身受。

至於,到最後,女生與男方家族能不能相處融洽,有很多微妙的因素,因為太難一一明說,我就只好稱這叫做「緣分」。

我在這樣的覺悟中,遇到了我的婆婆,一個跟我媽完全不同的人。

我媽臉上是常常帶著憨笑的,即使對著陌生人;婆婆大部分時間卻是不笑的,即使對著家人。這樣的冷面婆婆,以一種超乎現實的紀律來處理日常生活。她腦中有一張長長的主婦待辦清單,每天早上幾點開始運動、幾點買菜、幾點掃地拖地、幾點備餐,一清二楚,按表操課。

而且,她會預做準備。中午飯後就把晚餐的食材洗好切好,所以每天晚上從容的在6點半開飯,數十年如一日。之後,所有的家事(包括洗衣服)會全部在晚上8點結束。

8點一到,她彷彿終於下班,才以放鬆的心情坐在電視機前,看一個小時的節目,然後晚上9點就寢。日日如此。

我發現她多年來,何時該吃飯、洗澡、睡覺,都像時鐘一樣穩定,對她來說,這是一份必須全力以赴的全職工作,每一天對她來說,都是消滅一串待辦清單的過程。試想,日復一日,如果你每天早上睜開眼睛,就有20件以上任務必須完成,你如何能夠輕鬆以對?難怪她冷面,因為有工作壓力啊。

不但如此,婆婆是我看過最嚴謹的人。她創下了一個驚人的人生紀錄:沒-有-掉-過-傘。在我心中,這就是神人了!

我常常想,如果婆婆不是在家相夫教子,而是出外工作的職業婦女,她應該可以做到總經理。每當我這樣稱讚她時,她會露出那十分十分罕見的笑容說:她年輕時,曾經在學校擔任行政工作,不過短短一年間,老闆加了她三次薪水呢!

但是,以婆婆這樣堅強的意志力和嚴謹的個性,會不會是個很嘮叨的媽媽呢?

我曾經好奇地問先生,婆婆這晚上9點上床睡覺的習慣,維持多久了?先生說,即使在他們很努力準備大學聯考時,婆婆一樣是9點睡覺的。孩子在9點過後,要念書要吃東西,一切自理,各自努力。

所以,儘管白天的婆婆是個拚命三娘,晚上9點後就是她給家人留白的時間,大人小孩得以各自休養生息。

▋為母第四課:親子適當留白,作個民宿媽媽

那麼,她作為媽媽,到底教養的重點是放在哪裡呢?我想,正是她那可媲美ISO 9002的主婦服務品質,帶給孩子莫大的安定感。她把自己活成一個恆星,一個太陽,穩定而永恆,讓這星系裡的孩子們,如同行星般得以穩定的自轉公轉。

作為媽媽,她唯一的重點就在此,打造穩定、可期待、沒有意外的生活節奏。除此之外,她沒讀過任何教養理論,在家的話也不多,只是身在家裡,日日陪伴。

這又是另一種民宿媽媽的典型嗎?也許,正是看似無為的方式,使得他們家的孩子個個發揮所長,追求自己的夢想,而且凝聚力極強。孩子們雖然已經各自成家立業,直到現在,一個禮拜中還有5天,全家超過10人一起圍桌吃飯。

我試著比較媽媽和婆婆兩者的為母之道。表面上看來,媽媽很慢、婆婆很快;媽媽愛玩、興趣很廣,婆婆很宅、很少出門;媽媽朋友很多,愛管閒事,婆婆沒有朋友,專心守著家人;媽媽像游牧民族,逐歡樂而居,婆婆像專業經理人,把家庭當作事業來經營。

但是,她們的共通點就是:把自己當作「民宿媽媽」,對於孩子在家的生活,穩定照顧,除此之外,就尊重孩子各自的志向,給予陪伴但不太多話。也許正是這樣的智慧,成就了親子之間互不羈絆的愛與支持。

孩子讀什麼學校、選什麼科系、交什麼男女朋友、與什麼人結婚,我的媽媽和婆婆也許願意參與討論,但是最終還是由孩子自己決定,因為,那是「他們的人生」。

只是,不論何時,孩子只要回到家,就有如常的照顧與陪伴-在孩子日日變動的人生中,兩位媽媽保證了日日不變的母愛,我想,這就是她們單純而終極的,為母的藝術吧!

比起媽媽與婆婆,我們這個世代的媽媽懂得更多,也容易做得更多。但是,對已經長大的孩子來說,也許,他們所期待的,不是一個告訴他「該怎麼做」的媽媽,而是一個「願意聽他打算怎麼做」的媽媽?如果,家,是屬於我和孩子的「媽媽民宿」,我該成為怎樣的民宿媽媽呢?看著三個孩子的照片,我陷入長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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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胡挹芬

出版社:養沛文化

出版日期:2014/1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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