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暉林:拜師禮拜出了什麼問題?

2015/09/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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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4日,東吳法商學院舉行入學典禮,學生手捧六禮及拜師帖向老師行拜師禮。9月8日,臺師大也以拜師禮開始了名為「伯樂大學堂」的新生入學活動。師大新生營的粉絲頁並且貼心地問候新生們,「從始業式開始那一刻,是不是就有真正成為師大人的真實感呢?」老實說,我很好奇這「真實感」究竟是從何而來。這簡直是一幅出自波蘭畫家Paweł Kuczyński的超現實諷刺畫。因為,我實在很難想像,四處尋找千里馬的伯樂,竟然要等待千里馬向自己跪拜行禮。

「拜師禮」出現在大學裡,與其說是出於「奴化」學生的意圖,不如說其本身就是大學校園中長久以來階序關係與權力結構的自我展現。兩年前我主持了一個小型的讀書會。某位學者到場一會兒,發現茶水遲未奉上,於是忍不住向我抱怨:「你們的學生都不會幫忙倒茶水呀?」結果,另一位老師在旁悠悠地說:「茶水這種東西,自己去倒就可以了。」我當場很想給這位老師一百個讚。老師相對於學生的階序位置和權力關係,其實就在這種細微的瑣事上展現。

然而,不只老師習慣期待來自學生的侍奉,學生似乎也常常無意間派給自己服務提供者的角色。我有一次趕著上課前十分鐘去印講義。偏偏這時候影印機有一位學生正在使用。我只好厚著臉皮向這位學生開口:「同學,不好意思,我趕著上課用講義,可以先讓我印一下嗎?」這位學生聽說了,馬上把影印中的資料拿開,讓給我使用。我為插隊而感到不安,向她道謝。結果這位學生畢恭畢敬地回了我一句:「老師,這是我應該的。」

同學,妳很有禮貌,這是好事,但是妳錯了。讓我先影印是妳對我善意的體諒,而不是妳應該的。不過,回想起來,我自己也被教育過要這樣應對。大約二十年前我服役時,連長告訴我,當他跟我道謝時,我不應該回他「連長,不客氣」,而是要回「報告連長,這是應該的。」但是,學校畢竟不是軍隊,而老師和學生的關係也不該是長官對下屬的關係。任何「應該的」的念頭出現的地方,都是權力運作的痕跡。

在大學拜師禮當中,學校甚至不需要有意圖奴化學生,學生本身就已經下意識地將師生關係以師坐生跪所呈現出來的上下位置來定義,由高年級學生「代跪」,然後由所有新生一齊領受、見證。所以,我們一點也不用意外,媒體引述的,「該活動由學生與校方組成團隊共同執行,校方尊重學生的想法」這樣的說法為什麼會出現。事實上,這樣的說法與其說是校方巧妙的卸責之詞,不如說是對於此一權力結構的精確描述與誠懇告白。

當然,我們也會問:跪拜老師頂多不過是一種象徵,難道跪了之後就「奴化」了嗎?跪拜的力量可以有多強大?清代禮學專家兼小說家文康可以告訴你。文康的小說《兒女英雄傳》當中有一段寫女主角十三妹的婚禮:

聽那人贊道:「請新貴新人面向吉方,齊眉就位,參拜天地。拈香,跪,叩首,再叩首,三叩首。興。」姑娘起初也不留心他叨叨的是些甚麼,及至贊到那個「跪」字,只覺自己上首有個人咈哧咈哧的已經跪下了,自己不由得也就隨著他跪下。贊道「叩首」,也就隨著他磕頭。原來姑娘平日也看過《聊齋志異》,此時心裡忽然想起,說道:「怪不得蒲柳泉作《青梅傳》,說那個王阿喜,道是他『遂不覺盈盈而亦拜也。』這句文章真算得留人的身分,知人的甘苦。敢是這樁事擠住了,竟自叫人沒法兒!」

諒妳十三妹是武藝超群、卓犖不羈的俠女,到了婚禮上也得乖乖聽從禮生的口令,要妳跪,不敢不跪,而且跪得不知不覺,跪得不由自主。而就在這一跪之後,大馬金刀十三妹,突然間成了宜室宜家何玉鳳。這一跪使得十三妹的身份與人格都徹底轉換。這就是儀式的力量。

那麼,在大學的始業式上安排「拜師禮」這一跪,究竟要將新生轉換成什麼?根據學校官方的說法,學生行拜師禮是為了「彰顯為師為範的精神」。行拜師禮為什麼可以彰顯「為師為範」的精神?因為跪拜的不是老師個人,跪拜的是一個抽象的概念。透過跪拜老師的儀式,大一學生將「老師就是模範」的概念牢不可破地內化進自己的身體裡面,然後在學生畢業之後將它帶進各級學校。就如同報載一位大一新生所說的,「畢竟學生現在不尊重老師,以後當老師如何要求學生尊重老師。」這其實比「奴化」更為可怕。因為,你很容易抵抗「奴化」的權力運作,但是卻很難抵抗「我就是模範」的道德誘惑。當然,我無意批評師範大學的立校精神,畢竟為人模範的確是高尚的自我道德期許。但是,如何將道德的自我期許,與道德優越感的自我加強區分開來,無疑是很重要的事情。

還有一種說法是,拜師禮是為了讓大一新生「學習對於知識的尊重」。不過,這個說法頗為奇怪。跪拜這個行為在現今社會中大概會在兩種場合中看到。一是宗教儀式,二是傳統技藝的拜師儀式。前者像是一貫道入教儀式裡面的跪拜天地與神明。在這樣的過程中,跪拜是神聖儀式的一部分。後者則像是傳統武術的入門拜師。遞帖、敬茶、叩拜除了表達對師父的尊敬之外,也具有一種建立擬血親關係的作用,即所謂「一日為師,終身為父」,而師門同學則皆以兄弟姐妹相稱。大學的拜師禮的味道顯然較近於後者。只是,現在連武術的拜師也不再是先拜師後學藝,而多是先從老師學習,最後才由學生決定是否拜師入門,那麼大學憑什麼要新生在入學典禮上向老師行跪拜禮?這究竟是學習尊重知識,還是學習尊重權威?

誤將權威認作知識的結果就是學術的墮落與保守。遠的不講,就拿大學裡面每天都要看見的論文為例。我們常看見學生在論文裡引用到自己老師的研究成果時,在引註中並不像一般直稱論文作者姓名,而總是愛用「某師某某」的敬稱,以示對老師的尊崇,以及一切榮耀歸師。然而,這與現代學術精神完全是背道而馳的。因為,學術社群必須在平等與互相尊重的關係下對話與辯論,才會產生出真正的知識。如果連稱謂都要先抬高老師的位置,自己的位置都如同行跪拜禮一般矮了一截,又怎麼可能有客觀的批判與評價?

再者,「尊重知識」究竟是什麼意思?人會因為知識的美好而感到喜悅和興奮,但是不會(也不可能)尊重知識本身。因為知識是人透過思想勞動生產出來的產品。它不會因為被重視而快樂,也不會因為被輕忽而難過。我們尊重的是知識的生產者們(在大學來講就是教師與助理),而不是作為勞動結果的知識。然而,暫且不論「尊重知識」所指為何,「尊重知識」這個將知識擬人化的講法,其實就是把知識作為一種勞動成果的本質去除掉。在某種程度上,這也可看作是近來各大學在教師與助理的關係定位爭議中,試圖以師生關係代替勞雇關係的論述中的一環。

最後,「拜師禮」所引發出來的另一個關鍵的問題是,到底老師該扮演什麼樣的角色?大學以仿古的「拜師禮」來定義老師與(將來會成為老師的)學生的角色,想來是希望恢復想像中傳統儒家淳美的師生關係。儒家傳統當然有值得傳承的部分。但是,任何傳統的接受都必須對現代社會具有新的意義。事實上,儒家學說本身就是非常強調與時俱進、因時制宜的哲學。那麼,現代社會意義下的儒家理想師生關係會是什麼模樣?我不是儒學專家,不敢妄言儒家理想的師道。不過,我們不妨參考一下當代新儒家大師唐君毅的說法。

在《文化意識與道德理性》一書中,唐君毅把老師的教育意識分為五個層級。其中層次最低的老師教育學生的目的是為了炫耀自己的學識。層級高一點的老師,慷慨地想將自己認為有價值的知識或道德價值分享給學生,但是差就差在他把學生看作純粹的接受者,所以只用灌輸和宣傳的方式教學。又高一層的老師,則是把學生視為自主的人格,願意理解學生的生命發展與個性,以引發學生的知識學習。更高一層的老師,將學生視為未來文化的創造者,並因此對學生潛存的創造力心存敬意。而最高一個層級的老師,則是了解到學生學習力與創造力的偉大,因而虛懷若谷,感到自己不如學生。在這樣的認知下,老師在教育的同時也有所學,而與學生的關係則既是師生,也是朋友。唐君毅認為,這樣的教育者才稱得上是儒者之師。

這是儒學大師唐君毅在距今將近六十年前所寫的對於教師的期待。那麼,如今我們在大學教育中讓學生行跪拜的古禮,究竟想要實現哪一種層級的對於教師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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