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恬弘:當醫生真的是一份好工作嗎?

2017/04/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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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度的大學入學考試與申請的結果陸續公布,又是考生們幾家歡樂幾家愁的時刻,也是各高中職學校藉由學生錄取狀況行銷辦學績效的戰國時期。

每年當學測成績公布以及申請結果出爐時,媒體報導焦點大多集中在哪些學生能夠上「台成清交陽政」或醫學院。雖然現在國內大學廣設,幾乎每個年輕學子都有機會讀大學,但是能夠擠入國立大學第一志願科系,仍然是大多數學生和家長的期待;而其中進入醫學系就讀,更是此階段的指標性成就。

不過,眾所欽羨的科系不見得對自己是最好的科系,醫學系也是如此。年輕學子申請或考上固然很好,但也要想清楚是否了解當醫生要付出的代價?自己的個性是否合適?沒進入醫學系也不須氣餒,各種行業都有貢獻社會、出人頭地的機會;如果真的立定志向要當醫生,再接再厲重考拚醫學系也是值得。

傳統上,在台灣、日本、韓國和歐美,醫生都是一個普遍受到尊敬的專業,擁有較一般行業平均高出不少的報酬與社會地位,也是大眾所嚮往的職業。這個現象從日本、韓國與美國的醫療影集多少可以看得出來,而且在這些國家,要進入醫學院就讀都是相當競爭的過程,學業成績的優異條件自然不在話下。相對來說,在中國,醫生受尊敬程度與社會地位就沒有那麼高,中國醫科大多為大學5年制,要進入的門檻也比較低。

不過最近媒體報導有一位在台灣教英語的美國人畢靜翰(John Barthelette),在臉書貼文表示,他和醫生朋友談到在台灣當醫生的處境,才知道台灣醫生的收入超低,而且被告的風險超高。如果是他,寧可去澳洲度假打工,都比在台灣當醫生來得好。

我並非醫生,但接觸醫院行政工作超過20年,認識不少醫生朋友,看過一些相關的研究報告,加上自己的觀察,想跟年輕學子與一般民眾分享我對醫生這個專業的了解,或許可以提供一些大家平常可能沒注意到的觀點做為參考。

▋醫生是高壓緊張的工作

就我從旁觀察,醫生這個行業,特別是在醫院從事臨床診療的醫師,是相當高壓的工作。首先,臨床醫師的心情幾乎懸在病人身上,每天隨著病人的病情起伏而高高低低,緊張的程度絕對超過股票投資人在股市震盪時的感受。和信醫院黃達夫院長曾說:「我年輕的時候選擇讀醫學院,以為醫師是自由業,後來才知道醫師是最不自由的行業。」醫師大部分的時間和心情都是和病人綁在一起,很難有真正的放鬆和自由。

即使是資深、經驗豐富的外科醫師,在面對即將進行的困難手術時,也會輾轉難眠;如果手術過程不太順利,醫師的情緒是很難熬的;即使手術順利完成,心情也不會馬上放鬆,經常還是要惦念病人的後續照護與復原。我認識一位心臟外科醫師,好幾次開完刀後都直接留在加護病房整夜看顧術後病人。

再者,醫療是一個追求完美的專業,因為牽涉到病人的生命與健康,醫生不能容許自己在診療上有任何的失誤,這種高度的自我專業要求也是醫師壓力的來源。

為了往期許的醫療品質與境界精進,醫師社群長久以來很重視同儕的共同檢討與彼此評論,希望透過同儕間「用愛心說誠實話」,指出做得不夠理想的地方,互相學習,避免犯同樣的錯誤,不斷提升醫療品質。

因此醫師團體經常辦研討會,病例討論會,死亡與併發症病例討論會(Mortality & Morbidity Conference,醫界簡稱為M&M),就死亡案例與特殊臨床案例進行深入檢討。面對主管、前輩與同儕的質疑、評論或指正,對參與診療的醫師當事人來說,心理壓力必定不小。

▋面對緊張與不確定,神經要隨時繃緊

醫師要面對的壓力,主要還是來自於病情與醫療的不確定性。因為病人什麼時候要緊急就醫無法預測,病情何時會突然惡化也沒有人知道,因此醫師幾乎是隨時待命,以盡快回應病人的臨床需要,每天工作超過12小時是常態。

在還沒有手機的年代,臨床醫師早就必須隨身攜帶無線呼叫器,以便隨call隨到,不分日夜。門諾醫院有位腎臟科醫師告訴我們,他除非是請假到外地,否則在花蓮的活動範圍是最北到「家樂福」,最南到「愛買」[1],確保一接到醫院的呼叫,在10分鐘內就可以趕回醫院。

除了病情的不可預測之外,診療本身也充滿不確定性。醫療是不完美的科學,同一種藥或醫療措施,用在同樣病症的病人身上,不見得會得到完全一樣的效果,有時甚至是完全不同的結果。診斷本身也充滿不確定,病症的因果關係常常是錯綜複雜、甚至隱晦不明的,醫師的診斷過程並非一般想像的那麼直截了當,而是用排除選項的方式逐步縮小病因的範圍;有時,難免要用上猜測與想像,來幫助診斷的進行。

當醫生看到病人出現某個症狀,會先在心中列出所有可能的病因選項,然後再經由進一步探詢,讓病人講出更多的線索,與醫師自己的探查發現,並參考客觀檢查數值以及診斷儀器的影像和報告等一連串的程序,逐步排除不可能的病因選項,縮小診察的範圍,然後比對發現與病症之間的關聯,最後醫師再就關聯性最高的一種或數種病因採取治療措施,看症狀是否有改善;若沒有改善,就要再考慮其他的病因,重複診療步驟,直到可接受的結果為止。醫師每天都在從事臨床偵探工作,只是要辦的案並不是已經發生結束的事件,而是還正在進展中的案件,比一般的偵探要面對的任務更難以捉摸。

現代醫學是建立在統計學的基礎上面,任何正規的醫療措施與用藥,都要經過統計分析比較,達到顯著效果的才會被採用。但統計給我們的並非絕對的答案,而是在許多前提都存在的條件下,某個醫療措施所產生的結果傾向或可能性。統計分析中必定存在變異,用某種藥物去治療同樣病症,可能對7成的病人有效,對其餘3成的病人無效,甚至產生副作用。這種變異就是醫生和病人要面對的風險。

由於臨床上所面對的不確定性,當病人病情出現非預期的變化、或與診斷不同的結果,緊急時醫師必須當機立斷,做出臨床應變。這時醫師心臟要夠強,頭腦要夠沉著,才有辦法做出果斷的決策與良好的臨場反應。

不過我覺得當醫生最大的考驗,是對自己有高期許及相當程度的完美主義,但同時也能調適自己去接受不確定與不完美的結果,並在置身於這種矛盾的複雜情緒中,能夠保持平衡安穩。

▋你願不願意照顧人?願不願意不計報酬為人多走一趟路?

醫生每天要頻繁與病人、同儕與醫療團隊中各種專業的同仁接觸互動,若非有某種良好的人際關係以及對人的關懷,否則是很難日復一日從事醫療工作的。康乃爾大學醫學院內科臨床教授卡賽爾(Eric Cassell)醫師認為:「所有的醫療都是醫師與病人之間的互動。這種人際互動絕非商品。」[2]醫師必須要真正喜歡與享受人與人之間的交流、溝通與合作,臨床工作才能夠長久做下去。如果將每一次診療視為交易或例行工作,一定會很快職業疲乏。

黃達夫醫師認為醫師必須有一種很快能和陌生人建立「互信」關係的能力,以及古道熱腸的性格,並且要有控制自己情緒的能力;還要能主動關心別人,並且為別人解決問題。想要當醫生的人,主要得問自己︰「我願不願意照顧人?我願不願意不計報酬為人多走一趟路?」

此外,醫師是臨床工作的火車頭與團隊的帶領者,必須樂於與同儕與團隊成員討論溝通合作,一起解決問題,並且表達對同事與團隊成員的尊重、激勵、肯定與感謝。優秀的醫師要同時具備冷靜與溫暖的特質,以及兼具實事求是的理性與浪漫熱誠的感性。

▋當醫生,其實很容易不快樂

醫生每天工作上接觸到的若不是血淋淋的身軀,就是病痛、憂傷的人,要從診療工作中直接獲得快樂的感覺,其實是很難的。尤其在面對束手無策的疾病或無法逆轉的病情演變時,內心一定感到相當無力與鬱悶。

還有,醫生會遇到形形色色的病人與家屬,有些講理,有些不講理;有些病人很順從醫師的囑咐,有些會討價還價;有些病人對醫師很信任,有些則處處質疑;有些病家對診療結果心存感謝,有些卻是提告索賠。有時候病人與家屬對於醫療的決定意見不一,或家庭關係不佳,醫師與團隊還需要出面協調。有人說醫院是社會的縮影,在院內可以看盡人生百態,真是一點也沒錯。

長時期在這種氛圍工作,醫生的情緒多半是比較低沉的。2003年英國醫學雜誌對世界各地醫師所做的研究指出,超過一半的醫師認為自己並不快樂或很不快樂;只有約2成的醫師認為自己快樂或很快樂。2013年美國Medscape醫學網站的調查,不同科醫師感覺「身心耗竭」(burnout)的比例,從病理科醫師的33%到急診科醫師的52%,顯示有很高比例的醫師感受到心力交瘁。國內的狀況也類似,2013年一份報告指出,國內3到4成的醫師有「身心耗竭」的現象。

因此,醫生除了醫學專業之外,最好還要有其他的休閒嗜好,來平衡臨床工作上的身心壓力。我知道有不少醫師具有音樂或藝術創作的造詣,有些醫師透過寫作抒發情感,有些醫師則參與公益社團服務社會,有些醫師鑽研某種特殊知識領域,也有些醫師樂在研究。醫師最好有宗教信仰作為心靈上的支持,不僅能幫助自己超越面對生老病死的苦悶,同時可適時撫慰及鼓勵憂傷的病家。

▋隨時進修跟上時代,往往難以兼顧家庭

醫師除了忙碌的臨床工作之外,還要持續進修充實新知。這不僅是為了符合法規、專業團體與保有證照的要求,更重要的是藉此精進醫療品質。醫學不斷在發展,每隔幾年,醫療專業概念與措施可能就有大幅更新,為了提供更理想有效的診療,醫師必須在專業上不停的學習,永無止境。

因此醫生要用許多臨床工作以外的時間進修繼續教育學分,參加學會舉辦的研討會,院內的醫師研討會等。此外還要經常閱讀專業期刊與論文,以掌握最新的研究結果和實證醫學,做為臨床診療的依據。如果不是有強烈追求新知與學習的動機,當醫師絕對是一件辛苦的工作。

從這些討論中得知,要當一位稱職的醫師,再考慮所需的合理休息時間,一天24小時應該是不夠用的,在時間有限的情況下,重要但不急迫的家庭經常是最容易被忽略的。許多醫師共同的缺憾就是無法兼顧對自己家庭的照顧。選擇行醫這條路,某種程度上必須犧牲對家庭的投入。除了非常少數的特例之外,要看到夫妻同時擔任全職臨床醫師,而且在沒有其他家人的支持協助下能夠養兒育女的情況實在太難了。通常醫師的另一半多是全職從事家務,或是採用比較彈性的工作方式,以照料家庭。

我覺得新的醫師世代在這方面與較資深的醫師世代有明顯的不同。相較於前輩醫師將時間精力完全投入在醫療工作上,年輕一輩的醫師較注重生活品質,以及追求工作與家庭的平衡;他們希望適度的醫療工作時間,同時也能夠有足夠的休息,並從事其他的休閒活動,包括家務和子女的教養。

▋醫生是一份有特殊價值的專業

雖然當臨床醫生有上述許多的辛苦與代價,醫療的工作模式也一直在改變,想必會不斷帶來新的挑戰與契機,到底當醫師是否為一個理想的工作?我們可以了解現在的醫師如何看待這份職業,應該有相當的參考性。美國Medscape醫學網站2013年調查其醫師會員,如果重來一次,會如何選擇職業,結果有超過一半的醫師仍會選擇行醫。我所認識的醫生朋友,希望子女讀醫科的情況仍相當普遍,其中也出現好幾位第二代的醫師。除了習醫本身獲得社會的正面評價之外,有位醫生朋友告訴我,醫生工作相對穩定、報酬不錯,並且可以實際幫助別人,是意義價值和現實條件兼善的專業。

門諾醫院前院長黃勝雄醫師曾說,如果可以重來一次,他仍會毫不考慮的選擇當醫生,因為行醫帶給他無比的成就感與意義感,看到病人因為他的診療病情得到好轉、擔憂變成平安、消沉變成盼望、苦惱變成喜樂,就讓他感到滿足。在臨床工作中病人願意相信他,將隱私與內心最深的想法坦誠相告,這不是一般人所能夠享有的特權;許多病人與家屬後來都成為他長久的朋友,互相關心支持,更讓他感到無比的福氣。

黃醫師行醫的滿足感來源並非特例。美國內科醫學會年會曾透過6年的工作坊,請醫師們寫一篇短文敘述自己在醫學生涯中,讓他們覺得最快樂、有意義的一件事,共收集了83篇短篇故事。經過分析發現,讓這些醫師覺得最有意義的,並不是醫療上的專業成就,反而都是與病人人性化的互動關係。

從物質報酬的角度來看,若把醫師實際投入工作與進修的時間、勞心勞力程度、執業風險與單薪等因素考慮在內,醫生並不能算是真正的高薪職業;「錢多、事少、離家近」的理想工作條件很難套用在醫生身上。開公司、做生意、賣冰、開發程式、當科技新貴應該都比醫生賺得更多,讀MBA的投資報酬率會比讀醫學院來得更高。

但是當醫生有一個其他職業很難獲得的報酬,就是用醫療專業去協助病人解除病痛或給予病家力量面對病痛。醫生不見得能夠,事實上也不可能治癒(cure)每一個病人,但一定能夠給病人所需要的關心(care)。而當醫生用心對待病人,病人以完全的信任與感謝回饋醫生時,這種回報就是行醫最實質、終極的滿足與價值源頭。

儘管當醫生很辛苦、不自由、風險高,但是如果能夠接受挑戰,並享受醫病互動的可貴,從事醫療工作永遠是一份殊榮和福氣。

     

[1] 家樂福和愛買兩家賣場是花蓮市、吉安鄉、新城鄉地區最主要的超市,南北距離約4公里。

[2] 請參考古柏曼著,廖月娟譯,《醫生,你確定是這樣嗎?》,天下文化,第128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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