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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發現越來越多人在臉書上公佈懷孕消息時,懷孕的主詞常常不是「我」或是「我老婆」,而是「我們」懷孕了。一人懷孕,改變的是兩人的身份,說「我們懷孕了」很合乎事實。然而擔負懷孕、哺乳重任的主要是女性,很多事爸爸想幫也幫不來,這一點也是無法否認的。

在瑞典有一本書叫做《爸爸學》(Papalogy),內容包括了從想要孩子,一直到老婆懷孕、孩子出生,一連串爸爸需要準備的知識,和需要思考的課題。多年前這本書的作者看到市面上充斥著以媽媽為對象的育嬰專書,書寫、發行者也多以女性為主,覺得爸爸們也需要一本由爸爸撰寫,以爸爸為訴求對象的書。這本書有點像考駕照的課本,許多人這輩子都得看一次,用完了就送給下一個需要的人,在朋友、兄弟之間傳閱。《爸爸學》傳到了我先生手上的時候,頁面已經有點殘破,有些章節畫滿了重點。

這本書裡的許多內容看上去和以媽媽為對象的書大同小異,都有懷孕、育兒各階段的實用知識,但是縱貫整本書的宗旨很清楚,就是盡量引導爸爸感同身受,將參與最大化。

剛懷孕那陣子我先生在家沒事就拿起《爸爸學》來研讀,好幾次興奮地放下書跟我分享他讀到的懷孕知識。有次他說,如果我們的寶寶是女的,現在她的子宮內已經準備好了小小的卵子,那有可能是我們的孫子孫女耶!

在懷孕哺乳階段,有很多事爸爸幫不上忙,但是買菜煮飯打掃等家務爸爸都能分擔。《爸爸學》在這方面提出許多實用的建議,比方說爸爸們可以用哪些食材做飯、在櫃子裡添上哪些健康的零嘴,讓媽媽解饞,也補充這個階段必須的營養。

接近預產期,我們開始準備要帶到醫院的行李,有天我先生買了一大包衛生紙塞進行李箱,我笑他說醫院有衛生紙,沒必要自己帶吧?他說,《爸爸學》裡面特別提醒,醫院的衛生紙對剛生產完的媽媽來說太粗糙了,最好買市面上最高級最柔軟的衛生紙帶去。

在老婆懷孕期間,老公大多會特別體貼,這是全世界共通的,絕對不限於北歐國家,但是如果細細比較這些體貼舉動背後的出發點,會發現一些饒富趣味的差別。

瑞典的《爸爸學》是準爸爸們必做的功課。作者提供。

▋孕婦禁忌的文化意義

《爸爸學》中有個篇章提到了孕婦飲食生活上的各種禁忌。對於這個媽媽一般會自己小心留意的課題,爸爸要如何用更理性的心態和媽媽一起注意,分擔媽媽心頭上的憂慮,也避免在無形中給媽媽施加壓力。比方說在買魚、吃魚的時候,幫老婆注意一下魚的產區,盡量避免汙染較嚴重海域。如果老婆偶爾忘情在餐廳點了或是買了不建議孕婦吃的食材,只要不過量,也不需要太緊張兮兮,折了她的興致。

準媽媽們都對自己的飲食生活特別留意,深怕影響體內胎兒。我自從懷孕後也一天到晚在網上查什麼不能吃,什麼不能做。有趣的是,我如果用中、日、英、瑞四種不同語言查詢,常會發現每個國家的解答都不盡相同,甚至南轅北轍,而這四種語言當中,就屬華語網站的建議最為嚴格,尤其是中國網站,常常沒有任何根據,只用八字箴言「為了孩子,小心為上」就把另一項規範又掛在準媽媽心頭上。沒吃核桃孩子頭髮會少,吃了引發過敏的食物會導致過敏體質,看得我壓力越來越大。

今年回台灣的期間,身邊的親戚和不相干的人也常以「關心」之名,不斷給予各種叮囑,連買鹽酥雞想加辣,都會被老闆教訓一頓。其實我很理解這種熱心叮嚀,對我們台灣人來說是一種很重要的情感交流方式;而且懷孕也就這幾個月,為了孩子,多擔待點也沒什麼關係。但是從瑞典回到台灣突然面對這樣綿密的「善意」攻勢,不禁讓我思考這種強烈對比的來源和意義。

在《爸爸學》中有個章節也談到這種現象,作者說,自古以來人們面對生老病死總是亟欲理解又帶有恐懼,因此在不同文化、不同歷史階段都有各種被大家奉為圭臬的禁忌和準則。這些準則放在今天的時空下來看,有許多與其說是保健常識,不如說是求心安的儀式。在孕育子女這一塊涉及了性別的領域,這些禁忌和準則也反映出一個社會對女性功能的定位。

我婆婆的媽媽是一名助產士,在她那個年代的瑞典鄉間還流傳著許多關於生育的禁忌和規範,她總是要費盡唇舌和孕婦和她們的家人說明,孕婦看到火並不會造成嬰兒被胎記紋身,還有絕大多數的早產、小產屬自然現象,並非由孕婦的某種行為或習慣導致的等等。在瑞典歷史上,可以看到這些孕婦禁忌由繁化簡、由恐嚇到理解、由群體壓力到個人選擇的趨向,這個傾向代表懷孕女性的身體,從為整個家庭、社會履行生育功能,漸漸轉化為由女性自主的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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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養孩子,是兩個人的事

小孩出生後本以為最糟的已經結束,沒想到迎接新生命之後的這段日子才是困難重重。產後虛弱疼痛的身體加上哺乳的挫折疲憊,不知道讓多少媽媽陷入憂鬱。我自己也跌跌撞撞地走過這個時期,很慶幸自己心理狀態一直保持樂觀平穩。有天我在茶几上看到《爸爸學》書裡其中一頁有個折角,就拿起來看看,發現是關於產後頭幾個星期的篇章。這個章節先詳細描述了媽媽在這段期間可能會遇到的各種不適和挫折,並且開宗明義地呼籲:請記得,哺乳是一個全職的工作!

在這個章節最後,作者把幾個爸爸必須履行的重要事項列舉出來:1.把家裡打掃得一塵不染。2.買菜做飯,而且要確保她定時進食。3.建立她當媽媽的自信,肯定和讚美永遠不嫌多。4.別讓她鬱鬱寡歡,心裡有什麼煩惱挫折一定要鼓勵她都說出來。5.確保她有睡眠和自己的時間。6.控制家人朋友的來訪頻率。

仔細回想生產以來,我先生真的老老實實地遵守了以上這六點。生產以後遇到的大小問題,是連我自己都無法預料的,安然度過新手媽媽的頭一個月,我還以為自己天性樂觀堅強,但原來這很大一部分靠的是另一半對產後身心變化的深刻理解與支持。記得有次我懷疑自己奶量不足,心情低落,我先生聽了以後說現在妳的情緒受到荷爾蒙的影響,容易鑽牛角尖,試著放輕鬆,不要太勉強自己。我說你倒是說得很輕鬆,又不是你經歷這些。他苦笑地說,妳的情緒低落,受影響最大的人是我呀!

瑞典的《爸爸學》,並不是一門教爸爸怎麼幫忙媽媽的學問,而是把雙親視為同時參與有償社會勞動,也在家裡一起承擔無償家務勞動,提升彼此生活品質的共同體。某些無償勞動,如生育和哺乳,是爸爸幫不上忙的,那麼爸爸就應該負責家裡其他的無償勞動,同時盡可能去理解和參與,如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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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模糊父職母職的界線

我曾經問班上學生「你上大學搬出來以後,最想念媽媽做的哪道菜?」一個瑞典學生沉吟許久之後說,我媽做的燉菜不錯,但是我最想念的是我爸做的烤羊肉。後來我把問題改成:「你最想念你爸爸或媽媽做的哪道菜?」發現有大半學生最想念的,是「爸爸的味道」。

我有個華人學生是虔誠的基督徒,她說聖經指出,男人愛妻子要像主捨己愛人,女人愛丈夫要像人順服主,她先生和她遵循這個理念,一方全力呵護、一方心懷尊敬,所以能互相體貼,達到平等。有個學生是中東移民的第二代,他說,我認為爸爸參與育兒非常重要,因為孩子在成長過程中都需要有一個強壯陽剛的父親角色,我必須在他們身邊做一個好榜樣。

不同文化的父親都可以很體貼,也贊同分攤育兒的看法,但是卻可能是基於完全不同的出發點。對許多人來說,充分發揮男性女性各自的功能和義務,互相補足,也是一幅平等的理想圖,而在北歐社會,我感受到一種強烈想要模糊男女功能界限的信念。

我在觀察瑞典家庭中夫妻子女間互動時,總覺得有種特殊的氛圍,卻又說不上來。直到有天我來到一對女同朋友家,她們和精子銀行借精,一個人各生了一個孩子。那天我看著她們和孩子之間的互動,兩個人一下子是爸爸,一下子是媽媽,用自己的方式,和在那個當下最合適的角色,向孩子傾注關壞。而孩子們的眼中也找不到一絲困惑,不管怎麼看都是一對在備受關愛下成長的「正常」孩子。看著看著,我覺得自己心中那從小構築好的父職母職觀,一點一滴的崩解了。那時我也發現,原來我在其他瑞典家庭裡感受到的奇特氛圍,就是來自於這種超越了了父職母職界限的基調。

▋讓人人都有自由發揮最大貢獻

北歐國家人口稀少,每一個國民的潛力都不能浪費,社會民主主義的影響也讓他們相信每個人民都是社會的責任也是資源。打造一個男女不被施加既定角色的社會,能讓人人都有機會對社會做出最大的貢獻,同時也實現真正的自由。瑞典的社會政策把媽媽負責相夫教子,爸爸負責賺錢養家的傳統期待都降到了最低。很多人覺得瑞典女性很幸福,其實瑞典的男性,少了成為家庭經濟的唯一支柱的壓力,也是很有福氣的。

上圖是2015年聯合國人類發展報告中兩性投入有償和無償勞動的時間比較。因為沒有臺灣的數據,所以我用中國和日本作為東亞的代表。東亞社會中的女性如果投入職場,工作時間其實和男性不相上下,圖中東亞女性投入有償勞動時間明顯較短,是因為家庭主婦的比例較高的緣故。然而無論是否工作,亞洲女性的無償勞動時間都比男性長很多。

現代亞洲女性教育程度和職場參與率都越來越高,但是一旦走到育兒這一關,大多女性就面臨了在工作和育兒間心力交瘁,或是成為全職主婦仰賴婆家鼻息的抉擇。台灣沒有北歐的歷史淵源,也沒有瑞典的高稅收,「國情」非常不同,而除了國情不同以外,許多台灣人似乎也認為台灣的「民情」不同、「民族性」不一樣,這點我很難苟同。我有不少瑞典朋友或學生目前在亞洲國家工作生活,他們雖在瑞典長大,但搬到台灣、日本後大多也礙於現實,落入了清楚劃分父職母職的亞洲模式。淮南為橘,淮北為枳,「民情」並不會憑空出現,而是土壤孕育出來的。

台灣的民情要改變,在社會方面,更多更完善的托育設施和更合理的工時都是當務之急。而在家庭方面,拋開女性持家的觀念,尤其是在越來越普遍的雙薪家庭中,兩性確實分攤養家和持家的任務,也是許多爸爸必須潛心鑽研的「爸爸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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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幸福是我們的義務:瑞典人的日常思考教我的事
作者:吳媛媛
出版社:圓神出版社
出版時間:2016/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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