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媛媛:為什麼臺灣急需左右輪替?

2015/03/26

photo credit:flickr@Luke Ma, CC BY 2.0

現在臺灣的大眾似乎都在生氣,而這種氣,跟我小時候聽到上一輩藍綠各據一方的那種激昂爭吵不同;跟上一代政治運動參與者的那種悲情憤慨也不同。現在臺灣大眾生的氣很深沉,是臺灣年輕人每天加班後拖著疲憊的身軀回家,看看帳單和存款,看看網路上的社會議題,緩緩用鍵盤敲出來的體認和批判。臺灣經歷了70、80年代高度經濟成長期,又走過了從一黨獨大到多黨輪替的民主步伐。現在,我們來到了一個不上不下,很尷尬的地方。

論民主,我們有了,論生產總值,我們也不差,但是為什麼總覺得哪裡怪怪的?為什麼民主發展了二、三十年,廣大受薪階層得到的報酬和福祉會和臺灣的生產總值如此脫節?而為什麼企業主說共體時艱已經說了十幾年,但是前百分之一的所得仍然節節高升,臺灣的富豪比例傲視全球?為什麼我們的稅制會嚴重落後各國,造成房市和股市的投資環境如此病態?

近年來,也許是因為我們大多都在親身經歷勞工權、居住權不受保障之苦,臺灣大眾對社會議題的關心程度越來越強烈。我們從一次次切身之痛中理解到,享受投票權和享受社會正義是兩件截然不同的事。拜網路之賜,我們不用再被單一信息來源和名嘴牽著鼻子走,各界高人帶著我們思考和批判,開始瞭解制度面的荒謬,改正的方針也一一浮現。我們想揪出一個「負責人」,結果發現2005年民進黨把土地增值稅減半,2008年國民黨把遺產稅從50%調降到10%,似乎我們無論把希望投射在哪個政治人物、哪個政黨,都無法扭轉這個向下沉淪的力場。我們的民主到底問題出在哪裡?

在我上一篇投稿的文章〈臺灣的偏左意識在哪裡?〉裡提到,目前臺灣的政治角力中嚴重缺乏了一個以落實社會公義和分配為訴求的偏左力量。這個失衡的生態讓偏袒特定利益群體的制度盡情滋長,完全不受制衡。其實不少有識之士很早就提出這一點,也曾經有政治人物欲提倡偏左政策,但那時候廣大民眾的思維和價值觀還未準備好。而在最近,臺灣社會似乎起了一些化學變化,偏左意識的新芽四處萌生,這是一個令人鼓舞的現象。偏左意識是一種必須由下往上推進的力量,而我們唯一的籌碼就是人數,因此我想在火苗熄滅之前,和大家談談左右輪替的必要性,可行性和迫切性。

● 左右輪替是必要的嗎?

左右輪替真的是必要的嗎?為何不能每個政黨各自解決他們認為重要的社會問題?左右輪替這個模式會先後被先進民主國家採取絕對不是偶然,首先,如果左右政黨不清楚定位,人民就像無頭蒼蠅一樣,無法用選票影響未來政策的走向。而且,無論我們把改革的方針分析地多清楚透徹,在立法機制裡如果站在我們這邊的勢力不足,這些改革永遠不會有通過的一天。再說,社會福利政策是一環扣一環的。比方說關於居住權的保障,牽涉到了房產投資、建設、租賃、社會住宅方案、和稅制等等,如果在其中一環妥協,就會造成另一環的崩解。這就是為什麼我們需要一個政黨有完整、持續的政治思維和眼光。其實,社會政策並不是偏左政黨的專利,尤其是在左右定位還不清楚的民主國家,右派政黨也常拋出零星社會政策,一來可以吸引選票,二來反正羊毛出在羊身上,何樂而不為?但是這些孤島型的社會政策往往搔不到癢處,甚至在其他層面造成更多問題,臺灣的健康保險就是一個很典型的例子。偏左和偏右政黨我們都非常需要,左派當政時就專心落實平等和尊嚴,右派當政時好好獎勵競爭和卓越,這樣政府推行政策時才不會顧此失彼,人民在選擇和監督執政黨時也能有個底,知道接下來幾年要在哪裡鞭策、在哪裡包容。

我們從小就在課堂裡朗誦民主的法則:「少數服從多數。」但是為什麼我們廣大受薪階層,會對那百分之一的人一點辦法也沒有?握有資產的人有強大的資源,可以利用政經影響力和媒體的力量引領、鞏固對他們有利的的社會風向。他們說「減稅可以刺激經濟」、「增稅是仇富心態作祟」,他們還說「與其嚷嚷著要求更高的福祉和平等,還不如好好努力讓自己出人頭地!」拜這些似是而非的言論之賜,臺灣廣大受薪階層一直安於不利於己的現狀,提供了滋養右派力量的肥沃土壤。在佃農時代,地主穩定社會的籌碼是城堡和武力,在資本主義時代,資方的籌碼就是無遠弗屆的政經影響力,而勞工大眾唯一的籌碼只有團結。現代左派力量的團結,並不是靠仇富,而是靠知識和批判的力量凝聚起來的。

歷史上所有左派運動的負面教材都告訴我們階級之間盲目仇恨,往往是動盪的根源,或是有心人士用來煽動群眾的利器。在馬克思那個年代,他也沒料到現代資本主義帶來的產值會如此巨大,巨大到階級之間不需要鬥得你死我活,而完全可以理性地共存共榮,這一點在現代的歐美福利國家已經在落實。左和右這兩個政治思維並沒有哪一個比較正確,或比較高尚,每一個社會群體應該致力於追求各自的最大利益。只要是握有資產的人自然都會想鼓吹減稅,想打造風險更低、利潤更高投資環境,想阻擋工會組織的發展等等,這都是為了最大化利益,我們只能說他們做得是有聲有色,成效不凡。同時他們的利益和一般大眾的利益產生的矛盾,低薪資,高工時,居住權沒有保障等等,也不斷考驗著我們的耐性。現在臺灣人的耐性就快被消磨殆盡,出現越來越多斥責資方或決策者的聲浪,譴責他們沒有道德感,冀望他們拿出良心來。事實上,把期待放在決策者的「道德良心」上不但和現實脫節,而且是和民主法治的本意相違背的。一個人代表的群體越大、牽涉的利益越廣,道德約束力自然就會越脆弱,因此民主法治的本意就是把依賴道德的成分降到最低,主要靠的是不同力量互相審察抗衡。所以我們與其要求財團資方突然違背他們的私心,為勞工著想,不如確保下一次輪到由我們來追求社會整體的最大利益,這是前輩民主國家經過多年試行錯誤之後得出的,目前最有成效的解決之道。

臺灣的右派力量長期得勢,給人一種霸道又老奸巨猾的印象,但是其實很多福利國家的左派政黨和工會也是強悍又狡詰的,大家各有利害,各憑本事以達目的而已。為了能和財團和資方抗衡,我們的知識和魄力也受到很大的考驗。比方說在面對追求社會民生福祉的聲浪時,財團資方往往會警告給他們阻力只會拖垮經濟,危及我們每一個人的飯碗,這些說詞利用我們的恐懼,足以讓許多勞工吞下苦水繼續安於現狀。但是綜觀先進民主國家勞資雙方談判和妥協的歷史,就可以看得出來,我們依賴財團資方的程度,絕對不會高於他們依賴廣大勞工的程度,否則這些談判也不可能會成立。

● 臺灣先天素質低落?

在網路上討論社會議題時,發現現在我們對臺灣人非常沒有信心,常說臺灣人就是自私,臺灣的政治人物就是骯髒,臺灣就是個鬼島云云。現在,容我zoom out一下,臺灣的民主,在國際上到底處於什麼位置?

臺灣的民主化常被學者們歸於全球第三波民主化浪潮,趕上第一波和第二波民主化的就是現在一般熟知的歐美民主國家,而第三波民主化從1974年的葡萄牙開始,到南美、東亞、非洲、東歐,在短短20餘年內一共有50多個國家走向民主。而這裡所謂的「民主」完全是以民主體制的存在與否來決定,這個評分表有點像是一個check list,多黨制有沒有?Check,全民普選?Check,達到了標準,就算是個民主國家了。到了21世紀,他們發現這些所謂的民主國家的發展五花八門,有的搖搖欲墜,有的如同虛設,國民的民生福祉也普遍進展緩慢或是停滯不前。有去過東歐或是南美這些國家的朋友,大概也感覺得到,臺灣的政客沒有比他們的骯髒,他們的財團也沒有比我們的有良心。實際上,在民主化的程度和完整度上,臺灣算是第三波民主浪潮中的模範生了,這一點我們不能不向前人致敬,臺灣的民主雖不完美,但和其他同裁相比已具備相對好的雛型。這個班級裡的另一個模範生,叫做南韓。南韓在左右意識和政黨定位這一點似乎略勝了臺灣一籌,但是大環境被右派挾持的現狀,也和臺灣相差無幾。所以請大家不要妄自菲薄,我們並沒有比別人差。我們這一代和臺灣的民主一起走過了漫長的青春期,交到我們手中的民主還青澀莽撞,但也是前人奔走付出換來的結晶,而現在,隨著我們這一代的成長和覺醒,把民主制度推向成熟完善的這個重擔,也扎扎實實地落在了我們的肩上。

● 西方國家那套適合臺灣嗎

西方國家那套,到底有哪些是普世價值,哪些是只適於西方,這點是很多學者和決策者長期爭論不休的議題,我只想說,所有開發中國家的領導階層在吸收先進國家制度的時候,都有大小眼的現象,平平都是外來的,有的就吸收地又快又好,有的突然又說和當地價值不符。這個時候我們必須仔細追究,這些制度是真的和當地價值不符呢,還是和領導階層的利益起了衝突? 所謂的當地價值又是由誰定奪的呢?我們一般都認為傳統男女定位在亞洲國家比在西方國家根深蒂固,但是西方人花了一整個世紀鼓吹奔走才把女性投票權爭到手,而在亞洲國家民主化的時候,女性投票權已被我們視為理所當然。有太多這種反直覺的例子可以供我們思考。

一代又一代的人們,在世界上的各個角落,用他們的青春和生命換取了正面經驗和反面教訓,我們現在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如果對經驗和教訓視而不見,無異是辜負了他們的付出。如果你還覺得學習西方是「媚外」,別忘了最媚外的人其實就是西方各國,縱觀歐美歷史,從中央集權、海外殖民、資本主義工業革命到民主共和體制的形成,每一個階段,都有一個或少數先驅國帶起潮流,接著其他的國家起而效尤,這個競爭仿效的過程也被許多學者認為是歐美社會進步的關鍵因素。因此在使用「媚外」這個字眼的時候,請小心檢視我們是否落入了非理性的國族情結裡?

● 為什麼我們迫切需要左右輪替?

現在很多非民主國家如中國、俄國高速發展,人民的經濟條件越來越好,這也難怪他們看到臺灣的民主亂象,民生福祉的停滯,會覺得民主似乎也沒那麼好,臺灣還不如讓共產黨一起治理。但是他們不知道,我們的距離是現在才要開始拉開,幾十年的醞釀和籌備就是為了這一刻。

中國現在還處在一個用經濟成長動力把餅畫大的階段,不斷擴增的餅面積掩蓋了很多社會上的疑慮,但是經濟的高度成長期不可能一直持續,早晚他們也必須開始面對這塊餅的分配問題。當他們看到臺灣人透過左右政黨輪替落實保障和福利,我們社會全體的民生福祉就是硬生生比他們的還要好時,就會知道民主的可貴之處了。臺灣的主權無論歸誰,民主得不得以繼續發展,說實話,對財團資方的影響真的不大。但是臺灣努力了幾十年的民主改革,有可能還沒有真正開花結果,就這樣枯萎在花苞裡。今後,中國的經濟和政治力量勢必會越來越難以阻擋,時間正在倒數中,我們必須加緊把臺灣左右平衡的民主根基打好,落實有效制衡資方的各種制度改革,否則面對中國的衝擊時,我們勞工大眾再被剝一層皮不打緊,臺灣的民主成果被藐視或抹殺,是我最深的恐懼。

事實上,偏左政策並不是永遠和經濟發展矛盾的。比方說,糾正房地產投資環境,可以將資金從房地產引導到更能刺激臺灣產業轉型的經濟活動。提高薪資、落實保障可以保住人才和刺激消費等等,這些都會對長期經濟發展產生貢獻。不管是資方或是勞工,都是吸取臺灣養分的生命共同體,所以我們的大目標是一致的,只是如果總是用一邊腦思考,難免陷入瓶頸,偶爾換換用另一邊,也許能跳出框架發現問題的另一面。

我們這一代被上一代不分青紅皂白地冠上草莓族、啃老族這些名號以後,開始委屈地反彈,兩代各有說辭互不相讓。其實把社會的沉淪歸咎于某一個世代,是一個很方便也很常見的思維,但也往往是不合邏輯、於事無補的。請不要讓這個似是而非的世代矛盾,模糊了臺灣的左右矛盾的問題癥結。無論你是來自哪一個世代,現在應該站在哪一邊,支持什麼樣的力量,我想現在大家都心裡有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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