冼義哲:餐桌上的「統獨之戰」

2017/04/21

photo credit: Shutterstock

到女方家裡過年的嫡長子,在大年初一的飯桌上,意外的捲入了一場統獨之戰,戰地就在老眷村組成的社區中。事情的一開始並不是那麼劍拔弩張的,大過年親戚、朋友們從四面八方歸來,齊聚在一起,自然有許多話題,當中免不了近年大家最常看到的「過年N大恐怖問題」。

不過,這張餐桌並沒有像網友們分享自身經驗那樣可怕,誰結不結婚都會祝福,誰有沒有畢業都會加油打氣,少了那些充斥著比較的壓迫感,相處上其實頗為融洽。加上長輩們都輕鬆風趣,大家也偶爾互開著玩笑。

一位男主人的朋友余伯伯,帶了一家人來聚餐。我雖然不認識余伯伯一家人,卻大致可以從他們與男主人的互動看出來,是很深厚的朋友。大概是長年從事政治工作的關係,儘管余伯伯一家有兒女一對與我們年紀相仿,主要跟我聊天的還是余伯伯。政治味很濃的新年聚餐,核電存廢、一例一休、婚姻平權、博弈公投、菸捐、長照……一道道「菜」接連上桌。

聊到一半,余伯伯起身上洗手間,回來的時候正好看見自己的女兒在補妝,隨口就說道:「好啦好啦很美了啦,再補下去是想要去選中國小姐啊?」

沒想到,余小妹直接反嗆:「我是台灣人,選什麼中國小姐?」

「妳是台灣人?」余伯伯語氣突然一轉,沒有了輕鬆談笑,整張餐桌上所有笑鬧聲都靜了下來,煙硝味開始瀰漫在每一個人心中,大家都知道下一句余伯伯開口的話,會決定整個對話的走向。

「妳是台灣人,還是中國人,給我講清楚。」余伯伯的聲音變化,讓現場所有人都知道他希望聽到的答案是什麼。

「我是台灣人。」余小妹像是四川麻辣鍋的一樣嗆辣的回了嘴。

▋你是中國人,還是台灣人?

「妳是台灣人,很好,」余伯伯說道,「那妳以後不要說是我女兒了!」

「你有什麼毛病啊,別說我,你自己都是在台灣出生長大,整天說家在大陸卻一輩子沒去過,在台灣吃飯睡覺繳稅,跟我說你不是台灣人是中國人?」余小妹展開了連珠炮。

「妳可以滾了,我不想看到妳,我沒有妳這種女兒!數典忘祖,跟我說自己是台灣人,連自己是誰都搞不清楚!」

「不然你說你是中國人還是台灣人?」余小妹嘗試反擊一波。

「格老子地!我當然是中國人,我是四川人!」余伯伯驕傲地說道。

「好!那你告訴我,你是中國人為什麼『回去』需要帶護照、辦台胞證?為什麼你沒有繳稅給中國政府?為什麼你說不出來老家的樣子?為什麼你沒有在老家生活過?」

余小妹這連環的問題,激起了我的危機感。但還來不及想好緩衝的機制,余伯伯就站起身,拉了余小妹離開座位,然後作勢要推她出門,嘴裡一邊罵道:「滾吧!沒有妳這種女兒!」

「所以你回答不了我的問題嘛!連自己為什麼是中國人都說不出個所以然,還要我們跟著你一起幻想自己是中國人!」

「我告訴妳,我爸爸也就是妳爺爺,在四川出生,沒有他就沒有我,沒有我就沒有妳,懂嗎?所以我爸爸是中國人,我當然是中國人,你也不應該忘記自己的祖先是誰!」余伯伯指著余小妹說。

「我不想跟你這種不講道理的人吵,講不出個所以然就只會說自己是爸爸,要用權力來壓人。這招對我沒用啦,我主張台灣獨立!」余小妹喊叫著,便奪門而出。

這電光石火間我沒能看得清誰的身影,只知道這場「中國人與台灣人」的認同拔河,在對話上並不處在同一個基礎。

所有人一臉尷尬,只見余伯伯跟男主人道了歉,說余小妹沒禮貌、自己不會教,然後吆喝著大家繼續吃飯,若無其事。我跟愛人四目相接,知道我們不能放余小妹在外頭,於是向餐桌上的長輩告退,便追向樓下余小妹的身影。

▋外省家庭二、三代的代溝與心結

在去找余小妹的路上我反覆的想,雖然我的姓經常被問「是不是外省人」,但卻紮紮實實的是澎湖第六代,何況我一直不認同用省籍去劃分人;但似乎到這一刻才真正看見,省籍對於家庭關係可能成為什麼樣的存在。

余小妹在溜滑梯上抽著菸,掉著眼淚。

愛人上前,給了她一個溫暖的擁抱,潰堤的瞬間讓餐桌上的撕裂與拉扯都被清楚刻畫出來。這如何讓人不感嘆,世界上最親的兩個人這樣衝突,「戰場是假的,血卻是流真的」。

我嘗試透過講道理的方式,來跟余小妹溝通,她給了我一連串舉證,說明為什麼認為自己的父親不是中國人。我搖了搖頭,告訴她這些我都知道但我也都不在乎,我只想問,「妳今天是希望改變他的認同,還是妳只是希望他跟妳能夠彼此尊重?」

她告訴我是後者,而我告訴她每一件她剛剛到目前為止作的事都朝向前者。

「你們都應該停止去嘗試強力改變對方的認同,而學著尊重這樣的差異存在,」我說,「尤其是妳,就因為妳年輕、因為妳更能夠思考、因為妳更靈活聰明,而且妳愛他,所以請嘗試跟著我推理一遍妳父親面對的那些掙扎。」

聽余小妹深談了自己對於與父親相處的觀察後,我說:

妳是所謂的「外省第三代」對吧?在這樣的身分中,妳跟自己的上一代因為認同的不同而衝突,其實完全可以理解、想像。

妳的爺爺,所謂的「第一代」,他們是隨著國民政府來的老兵,在大時代的洪流中被沖離自己的家,到一個自古被他們認為是邊陲地帶的島嶼。當他們被迫要離開家園時,可能比現在的我們都還小,他們沒有太多選擇,他們只想活命。

我們能夠同理的去看見他們在大時代下的身不由己與種種不願意,在我們這個年紀,甚至更小,他們的人生就出現翻天覆地的改變,失去了原本的家鄉,又不知道該如何面對被送到的家……很可能還沒弄懂來龍去脈,人已經到了台灣,而中國的老家還回不去了。

於是對於中國,他們有著濃濃的鄉愁,那不僅僅是懷念自己童年生活的記憶位置,更重要的是,那是標記著他是誰的根本所在。

而妳父親,是所謂的「第二代」,他們從小在第一代灌輸的認同上。我知道,妳爺爺在妳父親4歲時就已離開人世,照理說沒能灌輸到什麼,但其實他身上的「中國認同」是由周圍的人共同建構,這與妳父親「對自己父親的追尋」交互作用而來,這就是他這一個世代「被建構出來的鄉愁」。

沒有錯,或許終他一生沒踏上「故鄉」的土地,沒看見「老家」一眼,但他深信不疑的認為,他就是一個中國人。這已經是抽離現實,走向自己的意識與認知的問題。

但我必須指出一件事,「人都需要一些信仰,讓他在面對人生的困難時有一個可以支撐他跨越的力量;而信仰是不講道理的堅持,對他來說,台灣怎麼樣都是他精神上的『異地』,中國才是『故鄉』。」

這是他對自己的血緣、對自己建構出來那個理想父親的樣貌,最浪漫而不講理的信條。當然,也就會是你們談到家的認同時會存在的代溝,談到統獨的觀點時會存在的心結。

因為妳是「第三代」,妳出生、成長,一切都在台灣。與中國的個人關係除了存在長輩的言談中,沒有什麼牽連,妳的家人、朋友都在台灣,妳當然徹徹底底的是台灣人,妳的認知也沒有失調。

所以妳們兩代之間,在這個點上是明確的分野,如果說中國是妳的家,對妳來說必然存在「被剝奪」;但如果說台灣是他的家,對他來說又會出現強烈的「失落」。

講到這,我就必須要問:妳比較在乎哪個?他是中國人,還是他是妳家人?

▋妳比較在乎哪個?他是中國人,還是他是妳家人?

「當然是『他是我家人』啊!」余小妹斬釘截鐵。

「這好辦,是家人就不用開口像是選舉吵統獨那樣要彼此殲滅,我其實要建議妳反過來去跟他談;妳應該要陪著他,回去看他的家,當他拿著台胞證、看到他一直想像卻未曾一窺的家,反而只有這樣他才能正視想像與現實的落差。」我說,「我並不是要妳盲目的順從,而是鼓勵妳貼心的用他的角度看見他的掙扎。」

余小妹點了點頭,深呼吸一口氣後說:「對我來說,家人本來就比是不是中國人更重要。」

我告訴她,妳不妨這樣回答妳爸,「我永遠不會忘記兩件事,我的祖先從四川來,而台灣是養我育我安身立命的家。」我相信他會接受的。

於是她擦乾眼淚,準備上樓回去,把前面沒處理好的溝通搞定。就在她要開始爬樓梯時,突然回過頭來問我,「那你,認為台灣會有獨立的一天嗎?」

我告訴她,我堅定不移的相信。

為這篇獨立評論按讚→  

本欄位提供網路意見交流平台,專欄反映作者意見,不代表本社立場。

「獨立評論@天下」提醒您: 

1.發言時彼此尊重,若涉及個人隱私、人身攻擊、族群歧視等狀況,本站將移除留言。

2.轉載文圖請註明出處;一文多貼將隱藏資訊;廣告垃圾留言一律移除。

3.本留言板所有言論不代表天下雜誌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