冼義哲:烈士英靈,毋通忘記

2017/03/03

寫有伯公名字的《台灣二二八台民叛亂澎湖區叛逆名冊》。作者提供。

滑過臉書,我看見守忠伯父幾年前的動態被翻出來,那是一張翻拍的照片,上頭拍的是一份文件的表格,我點進去一看才發現上頭一個眼熟的名字,是我親愛的伯公「趙文邦」。我想起小時候鐵馬騎壞了,都會到伯公家請他幫我修,他總是笑咪咪的,又老是喜歡跟我開玩笑;那時經常黏著阿嬤跟她到處走,聽她跟伯公聊到我,阿嬤唸我是「讓人頭痛」的孩子,伯公反而會笑說「安捏金厚」,一直到去年我出來參選立委,有些鄉親跟我聊起伯公,都說他是個不簡單的人。

那張照片拍的,是《台灣二二八台民叛亂澎湖區叛逆名冊》,上頭的人都因此被關過,當年23歳的伯公因為「組青年自治同盟」被登記入罪,當時的他是「二二八處理委員會的委員」。據說,名單上的那批少年郎,在現在已被改為城隍廟停車場的鎮公所前聚眾,他們說著「少年郎有血,老大朗有膏」這樣的話(意指年輕人有熱血、年長者有智慧精髓,是起義的精神喊話),那時所有組織都被當成叛亂嫌疑犯,國民政府打算「全部殲滅」。

二二八,說真的一直離我們很近,比我們想像的還近。

▋「二二八澎湖未參與」,到底幾分真假?

我是一個出生在《動員戡亂時期臨時條款》廢止後一年的澎湖人,還沒哭響第一聲,台灣已經解嚴。

澎湖對於「二二八」的史料相當有限,我對「二二八」的認識,起初只知道是「西瀛勝境」牌樓碑文上記載的事,後來才看懂這個位於家裡附近的建築,上頭的青天白日徽不是國徽,而是中國國民黨黨徽,也才知道原來當初興建,是地方各界會商用了最高當局「嘉勉澎湖縣未捲入二二八」所頒發一筆獎金的部分,來感念政府。總覺得好像哪裡怪怪的,但當時11、12歲的我,沒能弄明白。

歷史課,是我從國小到現在最喜歡的科目,課本能給我的遠遠不足我想追求的,當然也包括「二二八」。放假總要有個理由,台灣所有假日中,到底為什麼二二八要加上「和平紀念日」?身旁的人在當時沒辦法給我答案,或者不願意去碰觸這個會讓他們恐懼、憤怒的答案。

二二八事件爆發之前,其實澎湖縣民與外省籍的統治階層,也就是所謂的「官兵」,彼此之間的關係緊張是一直在升溫的。1947年3月2日,當時台灣島烽火連天,其實澎湖縣也有軍人無故開槍射傷民眾,但歷史記載告訴我們「未引起更大混亂」。看懂西瀛勝境牌坊後,我曾經很長一段時間感受到不平,似乎它標記著某一種性格,隱含著在面對不義與暴政時這裡的人民依然無力抵抗。

是我們的人民甘願被欺負,還是比較好欺負?我那時一直想不透。但隨著越爬越多文獻,越查越多口述歷史,從許多台灣的紀實上總能在「附帶一提」之處看見一絲絲當時的澎湖:

當時的澎湖,島內糧食欠缺、嚴重不足,當台灣各地出現一波波抗暴行動時,澎湖島要塞司令部加強了駐軍防備,島上的仕紳們為保民,只能盡力協調,這才讓史書上澎湖能被註記「未引起更大混亂、未捲入」。

1947年3月2日過後不久,國民政府在台灣展開大規模綏靖工作,澎湖縣由澎湖島要塞司令部史文桂司令主持綏靖工作,被劃為「馬公綏靖區」,當時地方軍警不但加強監控、搜捕參與或組織抗暴的「嫌疑」分子,防範他們潛逃各個島嶼,警察局局長還趁機透過逮捕報復民眾。

1947年4月14日至5月15日,國民政府在澎湖展開「清鄉」,整整一個月。但至今,仍然很難窺見相關的紀錄,無以得知那一個月是什麼樣的澎湖。遺憾的是,「二二八」70週年這麼大的一件事,澎湖檯面上的政治人物卻都噤若寒蟬,公部門也沒有任何的紀念活動或翻閱歷史,真相對於澎湖人來說,仍就是一團謎。

▋我們這一世代人,到底該怎麼看70年前的二二八?

政治圈與社運圈許多朋友對於某些犯傻「慶祝二二八連假」的店家、某些為放假喝采而到處遊玩的民眾感到抓狂,憤怒著這種修辭無法美化的無知,總覺得這是文明上的病症;但面對這種「病症」,我們是否只能無力的在社群媒體上宣洩鬱悶,或者我們還能夠做什麼。我想,我們必須先問自己,那我們到底該怎麼看70年前的二二八?

二二八是悲的,但不只是悲傷,二二八存在著悲壯,強大的悲壯。

台灣人對「二二八事件」的認識仍然停留在課本上那句「因查緝私菸而起」,但究竟是什麼會讓查緝私菸一事醞釀成後來台灣人民大量被抓被殺,我們必須弄明白。就像談起茉莉花革命,不會只說「2010年12月17日,26歲的突尼西亞青年穆罕默德.布瓦吉吉因為有申請擺攤執照卻被警察部門沒收攤車而自焚……」,那些「……」背後是有非常真實的原因與來龍去脈的。

「吃銅吃鐵,吃到ALUMI(鋁)。有毛的,吃到鬃簑;無毛的,吃到秤錘;有腳的,吃到樓梯;無腳的,吃到桌櫃。」是當時的打油詩,也道盡了台灣人面對國民政府接管後的種種悲憤。

1947年3月6日上海《大公報》的〈台灣慘案感言〉、南京《大剛報》的〈注意台灣〉兩篇社論,能讓我們窺見那時的面貌,當中部份的文字,紀錄的遠遠比歷史課本更立體、更多:

「……抑此次事件,固非全由專賣與貿易政策造成,遠因近因,頗為複雜。人民無組織,何以能爆發如此大規模的行動?實由各級官吏,奉行政令者,平日對待人民驕縱專橫,搆怨多而且深,民眾中懷怨憤,壓抑已久,故爾一觸即發……而臺灣民眾又久在法治嚴明,行政效率甚高的統治下生活,對於祖國官僚作風,萬分不慣,再加生活艱難,環境壓迫,愈覺痛苦無路,感情乃益激越,遂致演成此次不幸事件……」。

「……曾幾何時,台民美麗的夢,逐漸為無情的現實所粉碎了!一年來,臺灣政府,給予他們的,並不比日本人為多,經濟生活更加困難,政治腐敗層出不窮,自使臺民極端受刺激。以是憂憤代替了歡欣,失望趕跑了希望。也許這次的民眾騷動,就是這種情勢轉變的歷史紀錄……」。

當然,他們沒有碰觸到最尖銳也最核心的,是「追求民主與自治」。即使今日台灣已經三度政黨輪替,我們看到執政者每逢二二八,僅僅只有「代表政府道歉」,彷彿二二八事件的傷亡都是「錯殺、冤殺」,卻忽略了在當時有多少從容就義的勇士、志士,為了台灣的民主抗爭運動不惜犧牲生命、毫無畏懼的面對獨裁者的槍與子彈。

當年那些為了台灣勇敢出頭的英雄,從基隆到屏東到各座島嶼都挺身抗暴、紛紛起義,他們犧牲性命的那一刻都成了烈士。但今日我們卻把烈士的英靈當成冤魂來祭拜,主政者與整個社會,依然缺乏對那些為民主為台灣而死的英靈有絲毫的敬意。

作為近代台灣史詩上最悲壯篇章,二二八不只是單薄的一頁歷史血淚,那些英雄所代表的反抗精神,以及他們對台灣民主化發展的集體貢獻,不能只是頒發回復名譽證書帶過,必須讓當代社會能夠明白當年他們的奮鬥。

當年那些地方仕紳、媒體界與法律界的領袖、反對黨,他們用盡一切力量想跨越語言、省籍的高牆,翻過民主的障礙,去爭取台灣人的自由、平等與民主。

在他們面前的,是陳儀的兩面手法、彭孟緝的血腥屠殺。

如果二二八被矮化成「騷亂與鎮壓」、烈士被當成冤魂,恐懼就會繼續戰勝希望;反抗精神的消失,「人」的主體性與存在的價值就會被吞沒。所以我們永遠不能忘記陳澄波、丁窈窕、湯德章、吾雍.雅達烏猶卡那(高一生)、林茂生、潘木枝、雅巴斯勇.優路拿納(湯守仁)、余德仁、嘉義民兵、二七部隊(台灣民主聯軍)等無數的烈士英靈之所以犧牲自己,是因為希望承諾給後世子孫更好的未來。

▋台灣,必須加速落實轉型正義

轉型正義,不是台灣單獨面對的課題。有無數的國家都面臨過獨裁、暴政,都有過自己的傷口。這也告訴我們,台灣的轉型正義工程,有太多國家的經驗可以參考。波蘭致力於還原華勒沙的歷史文件、德國積極在政治體系中處理加害者與被害者並存的課題,也不斷開放歷史檔案。

台灣雖然也有檔案局,卻存在非常高的閱讀門檻,如果無從獲得檔案中重要的紀錄,沒有真相的台灣如何展開究責與補償,而社會何以和解共生?這也是蔡英文政府最需要迫切處理的課題,轉型正義並不簡單,但必須從現在開始努力。

因為如果歷史沒有公開,人類很可能重蹈覆轍;我們永遠反對暴力、反對暴政,無論是哪個民族對另一個民族進行種族清洗,無論是哪一個政權展開的屠殺,無論是誰對誰對的壓迫與霸凌,我們都無法接受。地球作為一個共同體,每一段歷史都是人類文明的共同記憶,不管是哪個民族、國家、政權或文明,都應該是所有人類自我反省的明鏡。

而台灣必須去除威權崇拜,重建一個以人民為根本、以永續為標準的溫柔政體。

我們這一世代青年絕不能忘記二二八的壯舉,不能忘記烈士們的勇敢。只要不公不義出現,我們必須起身反抗,作一個勇敢的台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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