冼義哲:時間靜止的島嶼

2015/03/06

▲ 澎湖的嵵裡沙灘(攝影/冼義哲)

因為念書的關係,我「照例」「回台灣」「過元宵」。

我用了三個括號,講述我們這種「出外人」的三個常態。「照例」,是多數我這一輩的澎湖青年,共有的回憶,從馬高、澎水(是的,澎湖只有一間高中、一間高職)畢業後,多數人都會離開家鄉,漂洋過海到另一座島上念大學,至此我們都成為「游走兩岸」的常客。我們或多或少都有個「第二故鄉」,往往是我們就讀大學的所在縣市,不管喜歡與否,我們都被大環境要求習慣。

於是,不自覺的我們從去台灣,講著講著就變成說「回台灣」,我們對於對岸這座島嶼的某一個區塊,開始產生歸屬感與認同感,隨之而來的是大幅度的同化,我們開始被同化成一個「台灣人」。卻總在某些時候,我們能明顯地感覺到那細微的自我矛盾,選擇如何面對這層矛盾,往往也形塑我們去決定自己將成為什麼樣的人,這時也就與孕育我們的母親之島選定了彼此的距離位置。

我想,最能觸及我們去體察那份矛盾與距離的日子,就是「元宵」節了。我的第二故鄉台中,有幸在12年後再舉辦台灣燈會,今年的台中的元宵格外熱鬧,對我來說,也是格外的刺激。今年不能在澎湖過元宵,讓我比起往年更加失落,縱然我們已經在故鄉澎湖度過了美好的新春年假,偏偏這樣的心情卻難以向身邊的「台灣人」朋友闡述,共鳴甚低。

●「過年熱鬧一條街,元宵全縣玩三天」

從小,我們都是這樣過來的。每年除夕夜到初五,走在城隍廟前,我總會想著是不是全澎湖的人都擠到這兒來了?城隍廟前街在每年新年總像是巨大磁鐵一樣,把澎湖人都吸了過去,即使逛了10幾年都沒太大變化,即使第一天就已經逛完全部,我們還是一去再去。在街上不只是要玩那些我們在台灣夜市都能玩到的、吃那些我們都能吃到的,更多時候,我們期待看到「認識的人」。

澎湖人在澎湖時,都有一種「特異功能」,就是路上的人有超過50%以上認識、叫的出名字或至少能描述此人常在哪活動,其中的25%可能還可以說出過去10年所遭遇的事以及彼此的互動。那種「人與人的距離感」雖不敢說絕無僅有,但我們在台灣倒是很難看見

● 這座島嶼,有自己的遊戲規則

然而,這種緊密的關係,並非百利無害,與人為善、追求和諧本是整個小島社會中大家共同期待的善,但過去數10年,既得利益者透過操作人情網絡的壓力,制定出罕見綿密的「潛規則」系統。這套系統,在澎湖甚至比法律還好用,它為「既得利益者」打擊、碾碎「敵人」,僅管這些「敵人」往往都是為了整個澎湖的未來在努力。

「既得利益者」只需要宣判就好了,「潛規則系統」會自動依循人情網絡,找到與你連結關係最甚者進行打擊,無往不利。這也是為什麼,過去數十年澎湖幾乎看不見多少大規模的反對運動。而整個島嶼的獨有文化,在《離島建設條例》10之2條文打開潘朵拉的盒子時,面對了最強力衝擊。反賭運動在澎湖奇蹟似的成功,雖然是公民社會的勝利,卻留下了許多至今仍未被妥善照料的傷口。

原先我們在自己的遊戲規則中,經營我們的社會關係,但人情網絡被加壓成潛規則系統,整個系統又不斷增強效能,原本在東北季風鍛鍊下造就「不畏苦、不怕難」精神的我們(從澎湖青年來台灣就學的適應力可見),竟越發的害怕衝突、辯論,聞「公共議題」而噤聲的寒蟬效應像是瘟疫一樣肆虐全境。

太多我們肉眼顯見的問題,全成了國王的新衣,誰指出真相誰就被貼上異端的標籤,我們比起台灣人加倍的呵護生活的小確幸,甚至快突變成病態的心理。曾幾何時,當我們高中職畢業,要到台灣念書,家長會勸我們、鼓勵我們「不要回來」,盡力「在台定居」?

讓家長有把孩子送離身邊赴異鄉的「決定」,是這座島嶼最大的悲哀。

● 正面是「天堂」,背面是「徬徨」

我們有自己的遊戲規則,去喝喜酒都會問刈包,吃魚吃海鮮都會先分是不是澎湖籍;我們有自己的「空間感」,住在馬公市區5分鐘車程的地方算鄉下,找目的地是用「相對」的位置,誰跟你記路名?客官來澎湖過午夜12點想吃宵夜,解饞可以吃電影院旁的歐萊壽司,餓了就趕去香熱滷菜,住市區如果睡不著就衝到外垵去買刈包,我們當然有自己的美食地圖。

所以離開故鄉,我們會想念港口刀削麵、京華的牛肉麵、阿華排骨麵、馬路益、建國炸粿、清心炸蝦、龍門炭烤…你問海鮮,身邊的人會說只要是澎湖的都好吃。所以看到炸的肉圓我們之中有些人會不解,因為我們認識肉圓都是從蒸的開始;所以我們可以看到,澎湖老闆與越南老闆娘開的蛋黃麵,很驕傲的在店名前加上「澎湖人的」──那都是我們的美好,我們的自豪。

我們有著羅列不完的美景,口袋裡都有一拖拉庫的私房景點,還能說上我們在這生活的大小回憶。這座島嶼上,有自己的「時間感」,所以我說這裡是時間靜止的島嶼,尤其此刻我身在繁華忙亂的大台中。

如果你問我心中的澎湖,我會誠實地告訴你,母親島嶼她現在正像是一個硬幣:她的正面是「天堂」,背面是「徬徨」。時間靜止狀態下的美好,隱匿了島嶼上另一層不為人所見的悲哀,我可以帶您走訪一回走鐘的天后宮、順承門、西台古堡,如果您想來看看。

作為長期被「潛規則」宣布為敵人的角色,這一回我用文字寫下我思鄉時千頭萬緒,以澎湖為榮卻又擔憂著故鄉的前景,其實正是我們這一世代澎湖青年共同的命運,當然「最絕望的時候正是最希望滿盈的時候」,我們如何用集體的智慧來揮灑故鄉的未來,在接下來的共同創作中,我們都別缺席吧!

大家好,我是冼義哲,一個來自時間靜止島嶼的青年,用這篇思鄉文當作這個專欄的開箱文。我的姓,是兩點冰不是三點水,但我用三點水的精神,寫出我所看見的島與人。

為這篇獨立評論按讚→  

本欄位提供網路意見交流平台,專欄反映作者意見,不代表本社立場

「獨立評論@天下」提醒您: 

1.發言時彼此尊重,若涉及個人隱私、人身攻擊、族群歧視等狀況,本站將移除留言。

2.轉載文圖請註明出處;一文多貼將隱藏資訊;廣告垃圾留言一律移除。

3.本留言板所有言論不代表天下雜誌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