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老拍:金馬獎最佳劇情片《八月》導演張大磊專訪──「時間,才是電影裡最重要的」

2017/06/17

以《八月》奪得金馬獎最佳新演員的孔維一,他在片中飾演小雷,在曇花盛開時燦爛的笑容,就是一種富有詩意的美。前景娛樂提供。 

由中國新銳導演張大磊執導的首部電影《八月》,去年金馬入圍6項大獎,最後大爆冷門,擊敗《一路順風》、《樹大招風》、《我不是潘金蓮》以及《再見瓦城》,奪下第53屆金馬獎的最佳劇情片最大獎項。片中以質樸演出驚豔四方的素人小演員孔維一也奪下最佳新演員獎,電影並獲得非正式競賽項目的「國際影評人費比西獎」、「亞洲電影觀察團推薦獎」兩個獎項,6月正式在台上映。

(以下有劇情)

(以下有劇情)

(以下有劇情)

(以下有劇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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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都是素人演員演出,故事背景發生在1990年代中國國營企業改革,內蒙城市製片廠裡的從業人員經歷下崗的生活劇變。12歲男孩小雷(孔維一飾),在國小畢業要升國中的最後一個暑假,爸爸(張晨飾)下崗後無所事事,卻跟岳父說下崗後要憑真本事打拚,最後才低下高貴的頭顱去外地當拍片場工;媽媽(郭燕芸飾)則想兒子去上重點中學,拜託家族長輩去疏通;眼看曇花開過了,臥病多年的太姥姥去世了,爸爸離家去外地工作,小雷自己也上中學了,8月過去了,夏天過去了,生活不一樣了,時間也靜靜地流逝了……


《八月》最後父親(張晨 飾)為了家中生計,離家去外地拍片。前景娛樂提供。 

▋父子生活細節,拍出美好親情的回憶

電影拍出了90年代的中國,從吃大鍋飯的集體生活轉向到國企改革開放前後的社會氛圍變化。全片以一個12歲小男孩的視角,拍出家庭中發生的瑣事,以黑白影像拍出詩意光影,運用舒緩自如的節奏,將看似鬆散的生活零碎片段,幻化為一首敘事結構完整、情感平實細膩、細節鋪陳動人的影像詩篇。全片平實到就像是一碗陽春麵,但卻打破地域、時間的限制,讓觀眾想起童年的美好時光。

張大磊的父親張建華是中國知名電影剪輯師,曾榮獲中國電影三大獎之二的華表獎(最佳電影技術)與金雞獎(最佳剪輯)。1994年,蒙古電影製片廠國企改制,張建華也在那年夏天下崗,和電影故事相似,跟著劇組離家拍片當場工。

《八月》拍出了小男孩與爸爸的親暱互動與父子樸實情感,平淡中見真情。導演也說電影裡著迷於偶像李小龍的小雷,到哪裡都帶著父親用媽媽拖把柄作的雙截棍,其實就是父親張建華為他做的玩具,張大磊一直保留到現在。他笑說,「電影中拆壞的是劇組另外做的道具,爸爸做的雙截棍是有童年回憶的,捨不得拍片弄壞。」

獨立評論@天下特派吳老拍專訪張大磊導演,聊他得了金馬後的改變,以及侯孝賢導演與俄國大導塔可夫斯基的電影風格,對這部半自傳性電影的影響。聊開了,拿起一台8厘米老式攝影機隨手翻玩,更加感受到電影帶來的美好魔力。請看訪談紀要:

 
《八月》以12歲男孩小雷的視角(孔維一 飾),在國小畢業要升國中的最後一個暑假,和爸爸(張晨 飾)和媽媽(郭燕芸 飾)的日常生活瑣事,拍出一首影像詩篇。前景娛樂提供。 

▋熬了8年才拍成的一部片

Q:請您先聊聊去年《八月》得了金馬後,到現在的改變?

A:首先從生活上來講,我以前生活比較簡單,比較隨性的,想做什麼就做什麼;看電影、聽音樂,看書、做飯或工作,或是在街上走,沒有什麼目的吧。基本上都是那個樣子的。

現在,有些事情是需要去完成的。包含這個片子到各地宣傳,或者像今天這樣的採訪啊,然後自己剛成立一個工作室,也開始在籌備下一部片的工作。下部電影是有點關於舊蘇聯時代的故事,但是地點和年代都是模糊的,沒有一個明確指向。很像是80-90年代集體主義的,但也會有現代的元素。

(註:導演之前接受媒體採訪時公開說,得金馬獎實質的意義是:當初首部片成本是60萬人民幣,台幣約270萬元。原本找資金四處碰壁,最後還是父親拿出所有積蓄投資他。他說到正籌拍的下部長片《藍色列車》,名字就是俄羅斯童謠,故事關於現在擁有理想主義的人們,內心依舊有舊時代的社會及共產主義;該片目前已籌到1,000萬元人民幣,約台幣4,500萬元。可見金馬得獎效益驚人。

Q:請您聊聊這部片熬了8年終於拍成的心情或過程?

A:從2008年心中有了雛形,寫了4年劇本,中間找錢籌拍、到2015年拍完片, 16年處於後期的創作中,那時就想著把片子做完。我剪得很慢,不一定是整個剪完、看過一遍後再做調整,也可能剪到中間突然覺得不舒服了,就重新打散再重來。這個過程不像是工業化電影體系的製作流程,它更像是手工業、一個作坊,它需要時間,比較像是一個純個人的行為,完全跟著自己的心情走。

這中間我也一直在調整自己的思路,需要把線性思路打破,線性就是從頭到尾貫穿始終的,但到後來是一直在做減法,像拍曇花就拍了5次左右吧,最後放進去的片段才2次。觀眾不一定需要看到整條線才會知道,因為說實話,這些生活中的破事兒,也沒什麼重要的。


張大磊專訪到最後聊開了,拿起一台8厘米老式攝影機隨手翻玩,感受到電影帶來的美好魔力。吳靖雯攝。 

▋電影看起來沒想,但我在拍的時候都想到了。

Q:這部片看似用非線性拍出生活片段,但結構卻嚴謹而富有詩意。前面劇情鋪的線,到最後都有收納進去。比如媽媽要小雷上三中重點學校是升學主義思維,後來小雷說,是因為三中制服有帥氣的皮帶,他才想念,爸爸一聽大怒罵沒出息!但最後出發去外地拍片時,還是幫小雷準備一條三中皮帶。請您聊聊這種收納的藝術?

A:這也是我想要的,電影看起來沒怎麼想,但我在寫劇本時都有寫到,拍的時候也都想到了,也許最終拍攝執行的劇本有一些線索模糊掉了,但之前我是寫過的,作者是清楚的。包括拍攝時,我要讓演員清楚的知道他們的狀態是什麼樣的。有些戲會拍,但不會放進片裡。演員必須經歷一些細節,他才能體會片中的狀態。

Q:片中常定格在一些生活的物件,家人情感也往往在一格畫面表達了。請您聊聊?

A:比如說最後開學了那場戲,小雷推著單車走,然後鏡頭切到家裡的時候,帶到李小龍的海報,雙截棍就留在床上,雙截棍是爸爸親手做的玩具,小雷以前到哪都帶著,連游泳都會別在泳褲後面的。這個畫面,其實是可以代替很多語言的。


《八月》 小雷和小伙伴靜候時光。前景娛樂提供。 

▋老物件的魅力,帶來畫面富有詩意的魅力 

Q:您從生活片段中創造「物件的魅力」,讓畫面定格的光影更富有詩意。您有講過跟台灣侯孝賢導演,及俄國大導塔可夫斯基(Andrey Tarkovsky)的影響有關?

A:我覺得他們倆的影響是兩種,其實它的魅力就是詩意的。侯導演的詩意可能是在於生活細節,在於具象物件的功能性或是合理性,他是在日常當中把我們可能會忽略掉的東西放大到大屏幕上,他的物件就是具備詩意的。

但是塔可夫斯基不是這樣,他完全是想像力的詩意,或者是想像的物件,比如說他經常會拍到蘋果,灑滿地的蘋果、或者是破碎的鏡面、或是水面、或者是火,其實都是抽象的,但是這兩個都特別影響我。他們兩者我都特別愛,我都會接受,會吸收,我會想怎麼樣能把他們的兩種感覺混合在一起,然後變成我的表達。在《八月》我有做到這樣的工作,但是我沒有特別準確的目的,只是想讓自己舒服。

(註:張大磊導演曾說過受到塔可夫斯基導演1974年經典作品《鏡子》(Mirror)影響,藝術家導演像聯繫過去與未來的渡船夫,以電影「雕刻時光」,藉由抽象物件組合記憶,捕捉景物生活印記,帶出時間的韻律感,傳達電影夢幻的詩意本質。)


《八月》以黑白影像,拍出充滿詩意的光影。前景娛樂提供。

Q:這部片有很多素人演員的動人瞬間,比如小雷在曇花盛開時燦爛的笑容,就是一種富有詩意的美,導演您如何去捕捉?

A:美這種東西很難用言語表達,就是去看、去感受的,或者說是一種凝視、一種凝望也可以。當然我們乍看之下可能沒什麼味道,但是只要我們花心思去凝視的話,他就是會有生命力的。

Q:《八月》拍出時間的流動感,但是時間在畫面裡又慢到好像靜止了,其實卻是靜靜地緩緩地在流,您是如何拿捏?

A:它不是關乎劇情的,是關乎時間的。時間才是這部片裡最重要的。每一個人的、或是每一件事,都是配合這個時間的。


《八月》父子倆捉蟋蟀吃西瓜的生活場景,情感自然流露,美得像一首詩,卻又像是一場夢,這場戲夢幻,卻很真實。前景娛樂提供。 

▋時光、流動、夢境

Q:片中有父子倆捉蟋蟀吃西瓜的一個生活場景,情感自然流露,美得像一首詩,卻又像是一場夢,這場戲如夢似幻,卻很真實,請您聊聊?

A:這部片我理解的儀式感就是把一件事情做得很嚴肅,讓觀眾自己去腦中重組,很多場景我都把它儀式化,比如說父子倆捉蟋蟀這場戲,我希望這場戲給人一種錯覺,像是在作夢一樣。但有人會認為父親真的帶著他去了,有人會認為是一場夢,所以我會讓他們做重複性的動作,像父親去捉蟋蟀時一舉一動都像舞蹈一樣,充滿儀式感。包括他們吃西瓜的時候,我特別喜歡這個場景,怎麼說呢?我也形容不上來,就是連吃西瓜都很有儀式感。

Q:片中小雷在窗邊偷看鄰居大姐姐的生活場景,自然流露的情愫,讓觀眾回想自己的兒時記憶,有時候成長不就是這樣,一轉眼就長大了。您怎麼想到這個細節?

A:我劇本寫到這段自己也都笑,小時候都會覺得對面的或大院裡鄰居大姐姐特別漂亮,但是過了兩、三年後,突然發現她怎麼變得一點都不好看了。突然覺得也僅此而已,看看就算了,所以大姐姐後來也沒再出現了。(笑)


《八月》小雷在夢中幻想大姐姐親他;在片中小雷會在窗邊偷看鄰居大姐姐的生活場景,自然流露出異性相吸的自然情愫。前景娛樂提供。 

Q:片子最後,小雷上中學了,爸爸去外地拍片當場工,錄了影像家書只說了三個字:「挺好的」,那個之前不願低下高貴的頭顱的人踏實工作了,請您聊聊?

A:說到這最後一場戲,有人覺得特悲壯,因為冬季的蒙古大草原,會讓人想到悲壯、蒼茫的感覺,然後之前不願意低下高貴頭顱的人,現在是這樣的境遇,大家會覺得悲壯,但是其實我本意沒有那樣。還有一點是,人其實很能適應環境,脾氣那麼執拗的父親真的到了那個現場,他覺得也沒什麼,真的沒什麼,很容易就適應了。

Q:最後片尾字幕上「謹以此片獻給我們的父輩」短短的一行字既是獻給父親的家書,也是獻給電影的情書,也讓人深受感動,請聊聊您的想法?

A:片中父親在暗房裡剪接膠卷給小雷看一個老雲叔叔,他叫塞夫導演,他和太太麥麗絲導演,他們倆開創了內蒙古電影的先河。在之前,大都歌頌民俗文化或大漠風景影片為主,但他們將西部片結構放進內蒙古電影,帶來商業類型片的發展。他們更大的貢獻是內蒙製片廠國企改革後,大家都沒戲拍,他當時是廠長,是他向國家、或有關部門,去申請資金、為場裡的職工們去爭取更多電影來拍。他是很正直的在照顧廠裡的大家。我父親常跟他合作拍片,他也像是看著我長大的長輩。05年他過世了,所以是有這樣的淵源,這裡面是有很多的情感在。


《八月》父親在暗房裡剪接膠卷給小雷看,膠卷內的影像是老雲叔叔張大磊導演說他本名叫塞夫導演,他和太太麥麗絲導演,開創了內蒙古商業類型電影的先河。前景娛樂提供。 

Q:最後,有沒有想跟台灣觀眾說說關於《八月》的話?

A:這部電影其實非常簡單,就是他的中心,簡單到觀眾可以不用經過任何的思考,就像作夢一樣,主要就是接受它、面對它、感受它。哪怕是在影院裡睡一覺都不錯。

很多朋友看完睡了,跟我說不好意思我睡了。但是我都會接著問,看片睡了有兩種,一種是實在乏了,片無聊到不行睡了。還是說不知不覺很舒服地睡了,而且睡得很美。就讓人家很靜、不知不覺地得到了休息。要是朋友是第二種的話我特別高興,好在我的朋友們都跟我是第二種。我覺得這樣的電影是需要更多的。(笑)


導演專訪照。吳靖雯攝。

張大磊導演小檔案

出身中國內蒙古自治區呼和浩特市,自小在內蒙古電影製片廠大院裡長大。高中時期便開始著迷於搖滾樂,並結識在《八月》中飾演父親、當時組了『火石樂隊』而小有名氣的張晨。16歲參加了聖彼得堡音樂學院的考試,最後卻選擇電影,在俄羅斯聖彼得堡電影大學待了4年。畢業後回到內蒙古,陸續參與各種微電影、短片、及劇本創作。《八月》中飾演母親的郭燕芸,就是張大磊拍攝婚慶短片的客戶。2008年,張大磊決心拍攝一部關於1994年兒時家庭生活、半自傳的電影。7年後,《八月》誕生,這是張大磊的長片處女作。

特別感謝:AGCT Apartment 場地協助

《八月》正式版預告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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