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演來台參與在光點華山舉辦的政大中文影展映後座談照。 圖片來源:吳靖雯攝。

由中國第六代導演管虎執導的電影《老炮兒》,邀請到大導馮小剛演出在北京老胡同裡的老炮兒六爺,「老炮兒」就是指在北京提籠遛鳥無所事事的混混兒,並邀集張涵予、李易峰、吳亦凡、許晴、劉樺、梁靜等共同主演,飾演出現在六爺身邊的眾多人物;馮小剛的精采演出,使得他勇奪2015年第52屆金馬影帝。但因中國大陸電影每年在台上映有10部配額限制,《老炮兒》2017年才抽中籤,遲至6月才在台上映。

(以下有劇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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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敘述「六爺」張學軍(馮小剛飾)曾是名震北京胡同的黑幫老大,但他兒子(李易峰飾)與飛車黨「三環十二少」譚小飛(吳亦凡飾)為了爭奪一個女人發生衝突並被綁架,六爺只得重出江湖,號召兄弟們助陣。好兄弟「悶三兒」(張涵予飾)和燈罩兒(劉樺飾)和老情人話匣子(許晴飾)力挺,但六爺在過程中發現小飛是政府高官之子,意外牽扯出更大的陰謀,為了不牽連眾人的性命安危,最後六爺單刀赴會,在頤和園後面森林結冰的河面上,與飛車黨一決死戰……

老炮兒六爺為救被綁架的兒子,重出江湖,號召兄弟們助陣,好兄弟「悶三兒」(張涵予飾)成為他最忠實的戰友。甲上娛樂提供。

▋由小胡同見大時代,看到時不我予的孤獨俠者

六爺是在老北京胡同生活的「老炮兒」,又稱「頑主」,過去是橫霸北京街頭的狠角色。老北京方言「頑」是「玩耍」、「游手好閑」;「主」則是「能人」。他們打抱不平,不欺負弱者,替街坊主持公道;重義氣講規矩,為兄弟豁出性命在所不辭。

北京胡同是傳統四合院間縱橫交錯的巷子,老胡同裡,幾代人兒時玩耍、拉幫結派、做買賣、談戀愛、結婚生子,胡同裡發生的故事,就是老北京的庶民生活史。

六爺為了被綁架的兒子,與飛車黨「三環十二少」譚小飛(吳亦凡飾)在修車廠談判。甲上娛樂提供。

▋六爺:「我什麼人?我什麼人都不是,就一小老百姓」

不管過去多威風,老砲兒在新時代終究時不我予,六爺想辦法搶救兒子的過程,屢屢捍衛他堅持一輩子的價值,他用生命堅持到底的,不過就是兩個字:「規矩」。

馮小剛談起六爺時說:「因為一直生活在過去的美好時光,一直執著於過去的江湖,守著過去的規矩,但時代變了,他和這個時代就產生了某種格格不入。」但是他「雖千萬人而吾往矣」的奮鬥,讓觀眾看得見過去的輝煌在六爺身上留下的驕傲,更被大隱於市的俠之大者風範感動,也忍不住感嘆那個一去不復返的黃金時代。

獨立評論@天下特派吳老拍專訪管虎導演,導演強調電影有記錄時代,為當代人們提醒的功能,老派電影人精神躍然而生;他言談間幽默風趣,也分享金馬獎帶給他的影響,及侯孝賢導演曾帶給他的難得機緣。以下請看訪談紀要:

▋電影,可以是對時代的忠實紀錄

Q:《老炮兒》「由小見大」,透過六爺這個小人物看見時代的大格局,也讓觀眾感受到俠者大隱於市的動人風骨,您覺得拍這部電影的價值是什麼?

A:一個電影價值是什麼呢?比如咱們看侯導的《悲情城市》,我離台灣這麼遠,但是我通過那部電影,我大概知道那時候台灣人生活的樣子。

電影有記錄的功能,還有多年以後回頭再看的價值,以及對時代的忠實紀錄。我希望至少在我製作的每部電影裡面,這個價值是得以留存的。

Q:《老炮兒》讓馮小剛導演榮獲台灣金馬影帝,中國票房高達9.1億人民幣(約新台幣40億),許多網友討論如何喚醒《老炮兒》精神,不只記錄舊時代,也刺激觀眾對新時代反思,您怎麼看電影引發的效應?當初有想過這些嗎?

A:作劇本的時候就過多地考慮,會影響故事的單純性。創作時還是單純點好。

但其實說完全不想是不可能的,只能克制自己少想。拍電影的目的,最終還是希望更多人看,還是希望社會上有點效應。畢竟電影有個社會功能,就是為生活中的群體提個醒兒,提供點正能量。

在大陸給戲院經理試映看片時,他們是一致不看好的,就是票房2到3億到頂。他們都說沒有人會去看一個舊時代的老頭兒。但是在我看來,電影跟人一樣,他有自己的命,有自己的氣質,它生長有時候得靠自己,靠緣份。

最後它什麼結果,事實上我們是管不了的。我們只作內容生產,所以你說的問題,還真是沒想到。嚴格說起來,當時大陸最熱的那會兒,自己都有點驚奇的感覺。

老炮兒拍出老北京胡同裡的感人故事。人們在這兒時玩耍、拉幫結派、做買賣、談戀愛,胡同裡發生的故事,就是老北京的庶民生活史。甲上娛樂提供。

▋拍出消逝的胡同文化

Q:《老炮兒》代表舊時代的消逝,也是新時代的崛起,您怎麼看新舊時代更迭?

A:一個時代過去,另一個時代到來,這種事兒,誰也攔不住。這部片就想留下一點好的,上一代過去了,讓好的東西傳承下來,從對抗到溝通,就這麼個主題吧。 

Q:您這部片拍出北京老胡同生活的場景,但《老炮兒》裡的老胡同卻是搭景的?

A:老北京胡同的消失,就是一個時代的消失。建築是講文化的,北京的胡同、西安的城牆、江南的水鎮都在消失,它去掉的就是文化。這會兒我們都在拆,全拆再搭成新的樣子,全國建成一片一模一樣的城市。把建築的文化留下來,讓大家能看到、能討論是最好,盲目地去拆掉,其實是有點惋惜的。 

Q:您小時候也在北京胡同生活過,請與台灣觀眾分享兒時胡同回憶?

A:我很小的時候父母就下放(勞改),從1歲到12歲父母都不在身邊,我被寄養在北京胡同人家裡,我的兒時印象都是在胡同裡騎自行車或一直奔跑,旁邊就是做煤球的、賣大白菜的、童年特自由沒人管很快樂,是特好的事。

Q:您拍出老北京在地生活的真實氣味,您曾說《老炮兒》在老北京的生活,到紐約、倫敦或其他城市,也能引起觀眾共鳴,為什麼?

A:我們拍電影有一個準則,比如說我在台北拍故事,我就得用台北話,用你們講話的腔調,只不過這故事是發生在北京,那就是說北京話唄。得用聽得懂的北京話,吃飯、走路的樣子是北京人,但是不能是過多對老北京的熱愛。

相當於我看一個紐約電影,紐約客講的是紐約俚語,這有什麼障礙,關於那個人的狀態,他的命運在這個大時代的起伏,全世界都能看的,也都能產生共鳴的。

管虎導演專訪照。吳靖雯攝。

▋寫實魔幻的細節

Q:《老炮兒》在細節上很有意思,六爺在路邊捐款給山東女大學生,就算被詐騙但他還是捐了,地址山東省臨沂市平邑縣仲村鎮,是您的家鄉,埋哏的用意是?

A:這是逗著玩的,觀眾不知道很正常,我是覺得山東人本性比較厚道(大笑)。

Q:片中北京高官養的鴕鳥最後逃出來,在馬路奔跑,請您聊聊這有深意的哏? 

A:北京鴕鳥逃跑是13年的新聞事件。這部片從頭到尾寫實對我來說是不滿足的,是需要點魔幻色彩,把這個情緒紓解開來。紓解開的意思是六爺那個籠子裡的小鳥,和大籠子裡的大鳥,境遇是一樣的。跟六爺某些悲涼的心境、心靈是暗合的。最後的奔跑也是紓解,總是要紓解出來,那怕以生命為代價,心還是要自由的。

Q:有場跳樓戲,一堆人圍觀叫囂,六爺卻跟群眾怒嗆你們怎麼不上去跳給大家看。您把城市的新聞事件放進片中,跟鴕鳥哏一樣,帶有寫實當中的魔幻,可否聊聊?

A:它就是社會感,如果你尊重社會,你希望電影對社會有所推動、有所幫助、有所提醒的話,你肯定是平常生活中要多加觀察社會。我是希望有你說到的寫實中的魔幻,不管片中或現實、不管誰跳樓,群眾就是愛叫囂看熱鬧,這跟魯迅先生當年寫圍觀群眾的冷血玩鬧差不多,那會兒的人跟現代的人沒什麼太大區別。

管虎導演邀請90多歲的老父親管宗祥,演出老老炮兒二爺,老炮兒六爺都會幫巷口的老老炮兒二爺點菸,是六爺表達對上一輩的敬重。片中導演也跟老父親意外達成了兩代的和解。甲上娛樂提供。

▋衝突與和解

Q:《老炮兒》中每次六爺都會幫巷口的老老炮兒二爺點菸,是六爺表達對上一輩的敬重,一查之下這是您邀請您的父親本人來演,令人驚喜,為什麼會想這樣做?

A:我父親叫管宗祥,他是個老演員,演過很多電影。這片主題是代際衝突,我就想到讓老爺子來演一段。老爺子很愛演戲,他演的時候已經90歲多了。我父親跟我長年有隔閡,小時候我看他特高大,拍戲過程沒人敢碰他,但那天我們得特別快趕到一個地方,他年紀大,我背著他跑,我這一背突然感到老爺子好輕,連骨頭都特別輕,那一瞬間我心都軟了,就是和解發生於肢體接觸。中國式父子基本上沒有肢體這回事,但那樣的特殊情況發生,其實也是一種和解。

Q:《老炮兒》另一場戲是六爺和兒子在街邊餐館的衝突與和解,帶給觀眾滿滿的感動,可否聊聊這場戲?

A:那場挺難的,情緒得按捺住不能斷,它有3次起伏,節奏上靠對白堆疊情緒,他們兩個都不是職業演員,只有一個方法就是不停排練,從開始一直到拍攝,一個多月都在排練,練熟了以後就真喝,真喝酒的好處就是特真實。但是只有一次機會,因為真喝多了,台詞就記不住了。就為了這次機會,有6台機器在旁邊拍。

Q:老炮兒的原則是不報官的,但最後六爺他仍然向中紀委舉報了,為什麼?

A:這原劇本就有,中間沒改過,這就得解釋,但老北京人都明白。他不報官,這在北京話來說是報警,小飛他爸是政府人員(省長),犯的是政府的事兒,他們管不了,小飛他爸他犯的這事,得政府管。這事最合乎邏輯,最合乎六爺他的哲學的。而且老北京人不會看著這種惡事不管的,所以他就一定要請政府去解決。

還有一個有趣的事兒,這咱們自己說,我們小時候那伙,打架幹嘛的,人死為大。在北京打死了,不要命,就算他贏了。六爺根本就沒打算活,就擺明嘛,我一個人死,就算我贏。

Q:請您聊聊最後一場六爺單刀赴會與小飛那幫流氓在薄冰上拚命的高潮戲碼?

A:那是玩命。那時初春雪融,河上的冰都薄到不行,劇組還叫救護車在旁待命。小剛導演不太演戲,所以他都得真的來,到最後他是跑到都跑不動了。最後一場戲是很有意味的。生命很脆弱,其實不值一提,六爺根本拿生命作為代價,捨生取義,他想換回的,不過就是尊嚴。

六爺單刀赴會與小飛那幫飛車流氓在薄冰上拚命決鬥,為全片帶來悲壯但感人的高潮戲碼。甲上娛樂提供。

▋金馬獎帶給我的不光是榮耀,而是作為一個導演的自信

Q:您與金馬特別有緣,可否分享金馬的小故事? 

A:我們那時候中國市場不景氣,電影院都改成歌廳跟檯球(桌球)廳,沒人看電影、所以我有7、8年時間都在做電視劇,一直在等機會,終於機會來了。克服困難拍了一部片叫《鬥牛》,戰戰兢兢地想著能不能回到電影舞台上來。

突然有一天台灣記者給我打電話,你知不知道你那部片《鬥牛》提名7項金馬獎?連我自己都有點不敢相信。我這麼說吧,就是金馬獎帶給我的,不光是榮耀,它是關於自信,作為一個導演的自信。它(金馬)鼓勵你,鼓起勇氣,自信地往下走。金馬獎是在華語電影圈裡,含金量、公平、公正性最高的,我認為是這樣的。

Q:您籌拍的新片《八百》,關於國民黨軍隊抗日八百壯士死守四行倉庫的悲壯故事,為什麼會想拍這個題材?

A:對我來說,在大陸問人關於八百壯士死守四行倉庫的故事,幾乎沒人知道了,不管台灣還是大陸,1937年這檔子事,這個民族經歷的,我覺得有責任,讓這個民族再重溫一次。八百壯士最後一個戰士是2012年死的,當他們全死光了,就沒人知道他們經歷過什麼。我拍這部片就想讓觀眾看看這些人當年發生了什麼故事?透過電影,他們是不是可以跟今天的人講講話?是這個意義。

再來這是一個戰爭史上非常特例的戰鬥,吸引我的其實不是那麼沉重的主題,咱隔50米就看著真槍實彈的殺人,然後還是現場直播,直播到全世界,法新社、美聯社、俄新社各大媒體集合,喝著咖啡全在看;這邊中國老百姓吃著麵條觀戰,看對岸50米,好幾萬的日本人幹這幾百個倉庫裡的中國人。

這跟國民黨、共產黨,跟黨、政治沒有關係。它跟生命個體在殘酷絕境經歷的故事有關係。今天做這個事是有意義的,希望幾十年後回頭看,還是有價值的電影。電影有功能、社會屬性,這東西不能避而不談,不能不負責任的,還是得提個醒。

Q:您受訪曾說侯孝賢導演跟您講過課,您坐在前幾排聽課,可否分享這個故事?

A:侯導那時《悲情城市》拿了威尼斯的金獅獎,那會兒台灣離我們多遠啊。侯孝賢、台灣、金獅、威尼斯這幾個元素,感覺離我特遙遠。

突然有一天侯導坐我面前3-4米講課,我以為侯導特高大、結果特矮。然後站台上說特通俗的話,說:「我有兩個孩子,每天送他們上學下學的。」我說這怎麼會是大師呢?這是大師說的話嘛這?侯導最後說:「我生活中很平庸啊,但是我內心那個18歲時候的理想從來沒放棄過。」(強調是侯導原話)我就這麼記著了。

到12年49屆金馬獎吧,我《殺生》(入圍)來台的時候,跟侯導見面喝酒的時候,我把這段說給侯導聽,他竟然都還記得,我們那天就喝陳高全乾了,我也醉了,侯導就說走走走我們去唱歌吧。所以說萬事都是機緣,就這一段緣分吧。

馮小剛飾演的老炮兒六爺,終究時不我予,觀眾看見過去的輝煌在六爺身上留下的驕傲,感受大隱於市的江湖情義,以及一去不復返的時代。甲上娛樂提供。

管虎導演小檔案

中國第6代導演,1967年出生,祖籍山東省臨沂市平邑縣仲村,北京電影學院畢。1994年憑電影《頭髮亂了》初試啼聲;隨後拍膾炙人口的電視劇如《冬至》、《七日》、《生存之民工》、《活著,真好》等,2009年《沂蒙》獲CCTV電視劇最高收視率獎。同年回歸拍電影,《鬥牛》入選2009年威尼斯影展地平線單元,獲第46屆金馬獎7項提名,男主角黃渤勇奪金馬影帝,管虎也榮獲第46屆金馬獎最佳改編劇本;2012年《殺生》入圍第49屆金馬6項大獎,梁靜(管虎太太)榮獲最佳女配角獎、最佳美術設計;《老炮兒》是威尼斯影展閉幕片,男主角馮小剛則奪下第52屆金馬影帝。

電影代表作:《鬥牛》、《殺生》、《廚子.戲子.痞子》、《老炮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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