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德(吳慷仁飾)白天是書店店員,卻是戀物癖,無法控制慾望,而偷竊對女性內衣褲。 圖片來源:大厝地影像製作提供。

國片《白蟻:慾望謎網》不是一部令觀眾舒服的電影,它不走小清新路線,不假掰、很直白,敢於挑戰觀眾的觀影思維,跳脫一般觀眾認知的框架,走虐心系路線,讓觀眾在大銀幕前坐立難安,觀眾看完心頭會沉重,但後勁很強,反思「誰才是變態?」「誰才是有病?」「什麼才是罪?」本片榮獲2016年韓國釜山影展新潮流單元影評人費比西大獎,導演朱賢哲也入圍2016金馬最佳新導演。

(以下有劇情)

(以下有劇情)

(以下有劇情)

(以下有劇情)

(以下有劇情)

▋戀物癖、跟蹤狂、憂鬱症,誰才是變態?

故事敘述白以德(吳慷仁飾)白天是書店店員,看起來像正常人,卻是戀物癖,無法控制自己對女性內衣褲的慾望。某次他偷了女性內衣褲,幾天後卻收到錄有偷竊畫面的DVD。原來是剛失戀的女大生湯君紅(鍾瑤飾),意外拍到他偷竊的畫面。湯君紅沒報警卻一直跟蹤他、找到他的地址,將DVD寄去警告他,這看似「正義」的舉動,導致白以德貌似正常的生活逐漸崩毀,一直到他恍神被車撞死,白以德的母親藍湖(于台煙飾)出現替兒子收拾善後,湯君紅懷著內疚,隱瞞過去到藍湖白天工作的婚紗工作室實習,想要彌補自己的罪惡感,卻逐漸走入患有憂鬱症的母親的內心,白以德的過去才抽絲剝繭地展開在觀眾面前……

▋在這個社會中,誰才沒有病?

看似正常上班族的戀物癖、看似正義魔人的跟蹤狂、充滿母愛的憂鬱症母親,這三個角色宛如舞台劇上的三個台柱,支撐起整部片,吳慷仁、于台煙、鍾瑤的表演精彩到位,缺一不可。原始片名「白蟻」,以在潮濕環境、啃蝕見不得光的螻蟻,乍看以為是在比喻男主角白以德,但就像片中白以德崩潰大罵路人的台詞:「我沒有病,你們才有病。」何嘗不是說社會上誰有資格任意指摘別人呢?

 

▋直視人性負能量,不做任何道德批判

朱賢哲導演以手持鏡頭的拍攝手法,跟著白以德的日常作息,上班、走路、回家、以及他在房間裡穿著女性內衣褲的自在、偷到內衣褲之後興奮自瀆的私密舉動;湯君紅發現白以德偷內衣褲後,追蹤他、到他上班的書店偷窺他,他渾然不知被窺伺、被跟蹤、在臉書上發的動態也被挖出來,觀眾觀看白以德的一舉一動,也窺看湯君紅的正義魔人追蹤秀,享受「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的窺伺感。導演不對人性去做任何批判,不落入窠臼,只透過鏡頭呈現人性幽微複雜的多重面向,讓觀眾直視並思考「誰才是變態?」

吳慷仁演出戀物癖白以德,在房間裡穿著女性內衣褲的自在感。

▋貼近日常的寫實,更顯真實力道

男主角吳慷仁2016年曾以《一把青》榮獲金鐘視帝,2015年以《麻醉風暴》榮獲金鐘迷你劇集/電視電影最佳男配角,他為戲激烈瘦身14公斤,讓身體變虛弱,從外表就顯現出邊緣人的低存在感。一場全裸對著鏡子自瀆的獨角戲,連背部都不停抽動,大尺度的突破演出令人驚豔;一開始獨居,孤獨但自在,直到發現有人知道他的秘密、暗地窺伺他,才開始產生憂愁、悲傷、無助、憤怒、失控、崩潰等情緒,豐沛的表演能量也帶來幽微富有層次的內心情感,他用方法演技,由內而外成功詮釋敏感纖細的邊緣人白以德。實在是去年金馬影帝的入圍遺珠。

▋金鐘視帝吳慷仁:「突破保守的界線」

映後座談時,觀眾問吳慷仁為什麼想演邊緣人,他笑說:「一開始我沒有很想演,我想像中的邊緣人要很瘦很瘦,走在路上沒人會注意,所以我得努力瘦身,才能符合角色想像。後來想一想,台灣的戲劇演出都有相對保守的界線,這個角色雖然是邊緣人,卻很有突破,導演也問過別人,但是想演變態的人沒幾個,不如我來演好了。」全場哄堂大笑,笑談之餘,也顯現他朝演員之路邁進的自信狀態。

于台煙演出受限於傳統思維的母親藍湖,無法理解吳慷仁飾演的兒子為什麼會有戀物癖?

▋于台煙,演出身心俱疲的母親

于台煙把照顧戀物癖兒子的憂鬱症媽媽整個身心俱疲的狀態、那種壓抑的精神狀態演得很好。受限於傳統思維的母親,一直無法理解兒子為什麼會有戀物癖?她總是自責於自己年輕時和男友做愛被兒子撞見,才導致兒子產生陰影,再也無法回歸正常軌道的錯誤,但是其實這非關母親的對錯,而是跟兒子個人的精神狀態有關。在現實生活中于台煙也曾經走過憂鬱症的心情幽谷,貼切演繹出一輩子想盡辦法幫兒子卻徒勞無功的母親,與被拒於千里之外,又心疼兒子的糾結母愛。

▋鍾瑤,一場長哭戲看見表演能量

女主角鍾瑤,2007年曾演出周董執導的《不能說的秘密》的班長,出道超過10年,她在後半段理解到她所做的貌似正義舉動,帶來的卻是永遠無法彌補的傷害,一場力氣放盡的數分鐘長哭戲,讓觀眾看見她的演出能量,未來表現值得期待。

湯君紅(鍾瑤飾)懷著內疚,隱瞞過去到白以德母親藍湖(于台煙飾)工作的婚紗工作室實習,想要彌補自己的罪惡感,卻逐漸走入患有憂鬱症的母親的內心。

▋手持攝影,邊拍邊構圖的創作

與其說朱賢哲導演以手持鏡頭來拍攝,不如說以手持鏡頭捕捉角色在當下的狀態。攝影指導雷橫是導演朱賢哲的大學同學,運用手持長鏡頭拍攝,他曾擔任過30年廣告攝影,拍過許多影像廣告,朱賢哲說:「他拍的電影影像草書,粗獷而有力。」許多看似手持隨意拍的畫面,都是經過現場邊拍邊構思的創作。例如一直追蹤白以德的鍾瑤跟受不了她的閨密(蔡星瑀飾)正式決裂,兩人的鏡位各在空間兩邊,中間被鐵窗切割成彷彿楚河漢界,友情的脆弱就在一格畫面中顯現。

▋連鸚鵡都有戲,細節更添真實感

整部片敘事結構前後對稱完整,在細節裡更鋪疊意象,如女主角養的鸚鵡也很有戲,雖然只有兩個特寫,一個是湯君紅要寄出DVD前和友人爭吵,帶到鸚鵡歪了一下頭;二是湯君紅後來情緒近乎崩潰,鏡頭帶到鸚鵡也啄下自己的羽毛,這兩個特寫帶出整部片的重要轉折,可說是神來一筆。還有增加真實感的小事件,一開始湯君紅不認識白以德卻想加他臉書,就先加一輪白以德的臉書朋友,自然形成朋友圈的假象,進而讓白以德首肯加入,從這就能感受導演對細節的重視。

▋金馬紀錄片導演交出首部劇情長片

朱賢哲導演笑稱自己是資深新銳導演,2001年他曾以《養生主──台灣流浪狗》關於動物權與拍攝照顧流浪狗遭社區排擠的愛心媽媽,榮獲金馬最佳紀錄片;2007《穿越和平》,在SARS事件被媒體貼上「落跑醫生」的醫生、和平醫院洗衣工和相關官員,從不同觀點讓觀眾了解事件對受害者的影響,榮獲2008年台北電影節台北電影獎紀錄類、2008年國際紀錄片雙年展國際競賽短片優等獎等。

本片雖然是朱導首部劇情長片,一出手就得到電影圈導演與影評們的一致好評。這是一部導演和演員、攝影、劇組人員都不取巧、很扎實地拍出真正的好電影,所有人都盡情發揮創意並勇敢投入創作,可說是國片中十分令人驚喜的好片。

獨立評論@天下特派吳老拍專訪朱賢哲導演,請看精采紀要。

朱賢哲導演受訪照。吳老拍攝。

▋訪談紀要

Q:戀物癖的故事,是根據新聞事件來的嗎?

A:其實這個劇本是融合好幾個故事的創作,新聞也常有報導過戀物癖,我在做田野研究時,發現很多戀物癖都有戀母情結,內衣褲都是從媽媽、或姊妹等家人貼身衣物開始偷,會讓家人受不了。但戀物癖可能是味覺或嗅覺很敏感,對於貼身衣物的接觸比較有感覺。印象中日本對戀物癖的寬容度比較高,我記得日本還有販賣機在賣女性內衣褲,你可以去估狗一下。

(照導演的關鍵字,問估狗大神找到相關報導:〈原味內褲?我們可否視戀物癖為一種另類興趣?〉) 

Q:為什麼想讓白以德中段就車禍死去?

A:有人說讓主角中間就死掉是有點挑釁觀眾,但我不是要刻意表現或想要去嚇大家,我是從情感面出發,以情感來形塑形式,來呈現故事,生命不會停在一個地方就結束,它會不斷回溯或延伸。當初的想法是男主角中間就死掉的話,周遭的人對他的行為會改觀,所以我讓男主角從中間缺席,觀眾不會對他的(變態)行為那麼討厭,反而會對他的過去產生興趣。

Q:為什麼會想安排湯君紅接近白以德的母親?

A:人覺得自己對的時候最理直氣壯,但是當湯君紅發現自己做錯了,自己的正義感、竟然讓白以德發生意外去世,產生這個無法挽回的傷害之後,罪惡感如影隨形的跟著她,讓她開始想靠近白以德的媽媽,看看能不能做一點什麼來彌補。

Q:為什麼透過于台煙母子的緊繃關係來談遺憾與放下?

A:在這部片裡每個人都或多或少都有遺憾、罪惡感,但不應該去自責、怪罪自己,這樣只會更扭曲自己。于台煙身為一個母親,受限於傳統的思維,一直無法理解兒子為什麼會有戀物癖?她一直自責是不是她過去做錯了,才害兒子長大後生了病,她這輩子一直在尋找一個答案,但有時候人生就是沒有答案,也非關對錯。

Q:這部片用手持攝影拍攝,跟紀錄片有什麼不同?

A:用手持攝影拍,是因為有很多跟蹤、跟拍的戲、用手持會比較有感覺,看起來有點像紀錄片,但是拍攝手法與紀錄片還是不一樣。全部用手持拍攝是攝影指導堅持的,攝影指導用短焦,一邊拍攝一邊構圖,他針對角色情境去設計構圖。但紀錄片大多用長焦,很難得做到這樣。畫面看似是手持攝影隨意拍的,但其實都是經過設計的畫面。我們的攝影指導雷橫,拍了30年商業廣告,累積很多年的拍攝實務經驗,才練就這樣的能力。他的影像就跟草書一樣,粗獷而有力。

(註:本片攝影指導雷橫,得過亞太影展最佳獎項,第一部《給逃亡者的恰恰》,第二部《藍月》,是柯一正導演執導作品。《白蟻》是第三部作品。)

Q:為什麼連鸚鵡也有戲?

A:鸚鵡的戲份劇本就有寫了,我希望讓鸚鵡成為女主角心情轉變的象徵。鸚鵡啄自己羽毛的那場戲很能象徵女主角瀕臨崩潰的狀態。我覺得生命就是這樣,自然有不同的狀態。人間是這樣的,空間裡要有不同的生物,像慷仁在走路時,鳥就飛起來,這也是設計過的,還有蟬叫聲,雖然沒在畫面裡,卻用聲音呈現出空間感。

Q:為什麼能夠持續創作到第9部劇本才開拍?

A:電影終究有自己的命,寫劇本是我的興趣,也是我的快樂,大部分的人沒入圍、沒得獎,寫兩本就不寫了。在這部片之前,我已經寫了8本,我覺得用意志力創作會很痛苦,但是快樂的事就會手癢想去做,有時候興趣大過於別人的認同才能持續,寫劇本就是用腦袋瓜拍電影,我從過程得到很多快樂,所以會一直寫下去。

Q:最後,導演對於電影創作的想法?

A:你沒有保留,自然就會長出自己的花朵,不是刻意的,很難刻意要和別人不同,平常在生活中的感覺,來自生活中的感動,和別人不一樣,自然就會生出不一樣的東西。只要努力、不保留,你的花朵自然就和別人不同。

映後座談與觀眾大合照。吳老拍攝。

▋後記:打槍型監製與創作型導演的無限量愛情劇本

訪談後半段才發現旁聽的監製賴孟秀和導演原來是夫妻,而且鶼鰈情深。因為導演聊劇本創作時,開玩笑地說:「我好不容易寫出了9個劇本,但可能有上百個故事都被監製打槍,好不容易想出來,監製就說這個故事很普通,沒趣味、無聊。(台語)我的故事要通過她這關就很難,所以我就只能一直想,一直想,想故事想到過關為止。」監製賴孟秀燦笑著回說:「我身為監製的任務就是打槍他而已。」啊,我懂了,難怪導演能維持創作的興趣,因為是夫妻倆源源不絕的幸福養分啊。

朱賢哲導演小檔案:

文化大學美術系國畫組、美國紐約州雪城大學電影研究所畢,任教於明志科技大學視覺傳達設計系。紀錄片曾獲金馬獎、金穗獎、南方影展首獎及台灣國際紀錄片雙年展、荷蘭阿姆斯特丹影展等。四度榮獲金穗獎,含劇情片、紀錄片、實驗片。作品:《養生主》、《西嶼坪》、《穿越和平》、《藝術家的電影》等。

預告:

瀏覽次數:99+

延伸閱讀

「獨立評論@天下」提醒您:
1.本欄位提供網路意見交流平台,專欄反映作者意見,不代表本社立場
2.發言時彼此尊重,若涉及個人隱私、人身攻擊、族群歧視等狀況,本站將移除留言。
3.轉載文圖請註明出處;一文多貼將隱藏資訊;廣告垃圾留言一律移除。
4.本留言板所有言論不代表天下雜誌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