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雀廳牆上的和服女子出自惠斯勒畫作:瓷國公主(Princess from the Land of Porcelain)。 圖片來源:作者提供。

來美國後只要一遇事,就想找地方拜拜。住家附近雖有間華嚴精舍,但總希望走進更具歷史感的佛寺氛圍。前幾年無意間發現,在國家廣場上史密森尼學會城堡的隔壁,有座外觀低調的亞洲藝術博物館Freer Gallery of Art,裡頭收藏的古老佛像,讓我初見時備感療癒,原來逛博物館也可以順道拜拜,真是一兼二顧。

後來才知道,這座有著美麗南歐中庭的博物館,與台灣有著多重關係:你知道台灣電影、牛肉麵、高山茶、布袋戲、原舞者、南管戲曲陸續到過這嗎?你知道師大美術系校友傅申,曾在此擔任要職長達15年?你知道國民黨創黨元老的廚子盧芹齋,當年如何把古董賣給博物館創辦人Charles Lang Freer?

Freer Gallery of Art。中文譯名至今莫衷一是。

火車大王捐贈,老羅斯福總統的臨門一腳

Charles Lang Freer(1854- 1919)是底特律火車製造大王,約在1880年代事業有成後,他被診斷出神經衰弱,為了治療,醫師建議他接觸藝術,從此開啟他的收藏之路。初期他收集美國印象派畫家惠斯勒(James Whistler)的畫作,後也與惠斯勒成為好友。惠斯勒建議他應多關注亞洲,於是1895年他進行了首次的遠東壯遊。41歲的他通過蘇伊士運河,停靠斯里蘭卡、印度、新加坡、香港、上海等地,抵達日本時剛好趕上櫻花季,大概也聽聞了甲午戰後台灣即將被日本統治的消息。Freer一生遠遊亞洲數次,特別是1907年他到中國龍門石窟拍下許多照片,回國後跟其他同好分享,無意間卻造成日後有人按圖索驥、瓜分掠奪大佛的悲劇時代。

Freer在1906年開始安排身後事,打算興建屬於自己的博物館,找來建築師Charles Platt討論。他順手在餐巾紙上畫下他的想法──一個義大利佛羅倫斯文藝復興式的花崗岩外觀。他想把私人收藏的8千件東方藝術品全部捐給華府史密森尼學會,但一開始雙方談不攏。Freer堅持他的藏品只此一家、別無分號,永不出借給其他機構,而史密森尼學會也擔心物品後續維修成本過高而拒絕。最後,老羅斯福總統伉儷親自出馬,才促成這樁美事。可惜後來一戰爆發,開館計畫延宕,無妻無子的Freer臨終時無緣親睹自己的博物館。過世4年後的1923年,Freer Gallery才正式開幕。

Freer Gallery有個南歐風情的地中海中庭花園。

首屈一指的亞洲藝術與惠斯勒的孔雀廳

Freer Gallery收藏中國、日韓、印度、東南亞、埃及、伊斯蘭中東伊拉克等藝術作品。館藏近三萬件,藏書近9萬冊,時間跨度了6千年,從新石器時代到現代,是全美中國藝術品的主要收藏博物館之一。包括商周的青銅玉器、6〜8世紀佛像雕刻、宋元明清繪畫、書法、瓷器、漆器等。其中慈禧太后的攝影底片、張大千的畫,較為我們所知。

這尊佛頭來自西元六世紀的北齊,電視劇蘭陵王時代。

除了亞洲古藝,這裡最有名的美國藝術就是印象派畫家惠斯勒打造的孔雀廳(The Peacock Room)。孔雀廳原本是一位專門收集中國瓷器的英國船運大亨的餐廳兼畫室,1876年船王利用避暑離家期間,請畫家好友惠斯勒幫他重新設計。結果秋天回來一看,不喜歡,不想付款,兩人因而大吵決裂,後來證明惠斯勒設計的孔雀廳是維多利亞時期公認的美學傑作。船王死後,Freer買下這廳,把它整個搬到底特律家中放置,並加入自己收藏的亞洲陶器。Freer過世後,孔雀廳也就順勢移到這個博物館中。

孔雀廳當然要有孔雀。哪隻是船王?哪隻是惠斯勒?

盧芹齋:國民黨小廝變古董商大亨

據《金融時報》一篇文章說,約在1915年,有一回61歲的Freer從多倫多搭火車準備到紐約。在車上他遇見了一位年約35歲、穿著時尚、操著法語口音的中國人,原來此人是歐陸赫赫有名的古董商盧芹齋(C. T. Loo,1880-1957)。兩人嘰哩咕嚕聊了一會兒,盧芹齋就談成了他赴美打拼的第一筆生意。Freer買下盧經手的13幅中國古畫,當時交易價為1.65萬美金,其中的11幅至今仍在這間博物館內。

盧芹齋,少時是國民黨創黨元老張靜江(孫文去巴黎時睡在他家地毯、蔣介石陳潔如的婚禮由他證婚)家裡的廚子。1902年足跛眼弱的張靜江,帶著22歲精光機靈的盧芹齋一起去法國,兩人在巴黎做起古玩字畫買賣生意。商機之大,累積財富後遂開始資助孫文革命。據說1912年,32歲的盧芹齋原本打算到鐵達尼號上推銷中國古董,後因登船遲到躲過一劫。1914年歐洲爆發一戰,眼看巴黎生意難做,他轉而到無戰事的美國紐約發展,因此才在火車上巧遇Freer。

傳奇、爭議、神秘的盧芹齋,當年遇到Freer時大概就是這身打扮。圖片取自Wikimedia。

盧芹齋當年往來的客戶都是全美鑽級會員:洛克斐勒家族、摩根家族、《華盛頓郵報》創辦人之妻、紐約大都會藝術博物館等。儘管當時中華民國頒布古物出口禁令,但盧芹齋與國民黨的關係太過深厚,因此當局始終默許特權。1938年中日大戰,他出錢抗日;1943年蔣夫人訪問華府,他到場相挺,捐錢給蔣夫人;戰後1947年,他也資助林語堂,促成中文打字機的發明。

1948年國共內戰高峰,他從上海運往美國的貨船首次遭到扣押。隔年國府遷台,從此他再也無法供貨,稱霸近半世紀的古董帝國就此消失。幾年後他在瑞士過世,訃聞登上《紐約時報》。盧芹齋身後評價爭議極大,有人說他盜賣國寶罪該萬死,有人認為他某種程度在國外保護古物躲過戰亂人禍。關於C. T. Loo的功過,曹興誠這位半導體大亨也曾撰文點評。

這些字畫,經手人是盧芹齋?背後有他抽佣身影?

台灣元素逗陣入館

剛才氣氛有點凝重,現在來說點輕鬆活潑的。Freer Gallery除了靜態的古代展品,這裡還常舉辦各種亞洲電影、表演、演講、音樂會等免費動態活動。台灣電影就是這裡的常客,除了胡金銓導演的武俠影展、向台灣金馬獎50週年致敬影展、李安電影回顧展之外,侯孝賢《悲情城市》、楊德昌《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蔡明亮《青少年哪吒》、戴立忍《不能沒有你》、楊雅喆《男朋友.女朋友》、魏德聖《海角7號》、鍾孟宏《第四張畫》、陳駿霖《一頁台北》、齊柏林《看見台灣》都輪番上映。其他像是廖文和布袋戲團、江之翠劇場、原舞者舞團、台灣茶藝品茗,也都藉此地與美國人進行交流。但我猜效果最好的就是台灣牛肉麵這個美食活動了,據說當天吸引超過3000名華府人大快朵頤,現場擠爆。

最後提一下,目前在台大藝研所任教的傅申教授。傅申1936年出生於上海,1948年隨父母遷台,之後畢業於師範大學美術系,赴美取得普林斯頓大學博士學位。他曾擔任Freer Gallery中國美術部主任長達15年。回台後除了任教,也是故宮博物院、歷史博物館等委員。

想到台灣牛肉麵在此飄香,瓷國公主也想下來吃一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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