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慶樺:我們是一棵樹──所有人的婚姻自由權

2017/05/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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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24日的大法官釋字第748號解釋,絕對是具有世界史意義的事件,這個判決在德文世界廣受注意,「台灣允許所有人的婚姻自由權」、「台灣大法官為所有人的婚姻自由權鋪平了道路」、「台灣將成為第一個實行所有人婚姻自由的國家」、「歷史性的判決:台灣大法官開放了婚姻」、「台灣大法官判決所有人婚姻自由權合法」……德文重要媒體的報導引發了眾多讀者迴響與討論。許多讀者除了恭賀台灣的司法進步外,也急切地問:什麼時候德國才趕得上?

「所有人的婚姻自由權」(Ehe für alle)是近年來德國相當熱門的政治議題,也是一個重要壓力團體的倡議,希望推動聯邦政府與國會踏出此重要一步,讓所有人都能進入婚姻這個法律制度。用「所有人」而非同性婚姻(Homo-Ehe),是為兼顧到多元社會裡難以與異性戀者一樣在婚姻制度享有平等權利者,不只是同志,還有變性及跨性別者等更不同的存在。

這個議題在德國已經辯論多年,難有進展。一般說來社民黨、綠黨、自民黨、左派比較表態支持,而基民黨、基社黨這種基督教文化影響較深的政黨則持保留態度,認為註冊伴侶身份、給予幾乎等同婚姻的保障已足夠──但事實上兩種制度絕不等同,例如,同性伴侶就沒有領養權。

但是這種光譜並非一成不變。社民黨在執政時期或參與聯合內閣時,未落實其支持者的期待,讓部份選民甚為光火,部份民眾留言痛斥社民黨把他們視為死忠支持的「投票牲畜」(Stimmvieh)。而自民黨向來是最堅決支持同性婚姻的政黨之一──還有什麼比允許個人自主決定婚姻更能體現該黨標榜的自由價值呢?不過,該黨黨主席Christian Lindner在接受同志媒體訪問時,對於是否把同性婚姻議題納入本年大選後的組閣合約,也語帶保留。

至於參與聯合內閣的社民黨,因為與基民黨的組閣合約限制,不能否決基民黨的政策,該黨的聯邦司法部長Heiko Maas已向媒體表態,倘今年9月聯邦大選後社民黨仍要執政,就應該把所有人的婚姻自由權作為談判組閣合約的條件。

目前幾個開放婚姻法案草案躺在國會中許久,來自綠黨、左派黨以及聯邦上議院的草案,因為兩大黨僵持不下,遲遲無法在委員會中審查,今年會期結束前也許無望。對此綠黨極為不滿,已於今年5月提請釋憲,盼透過司法力量強制國會動作。

德國能否如台灣一樣透過司法手段來解決既是個人自由問題、也是政治問題、選舉議題的難題,值得觀察。在《明鏡周刊》的台灣報導下,一個讀者便留言說:「我必須自問,在多年來聯邦政府抵制一切追求婚姻平等的嘗試下,是否有一天德國也同樣得透過憲法法院來審理這個問題並創造出成果來。」

▋在愛之前,大家都是平等的

德國人確實有理由羨慕台灣。蔡總統在仍只是候選人時已明確表態:「在愛之前,大家都是平等的。」這句話正指出婚姻自由問題的核心:平等。為什麼有些人因為性傾向的原因,必須在法律上比他人更不平等?這是大法官釋憲的重要關懷。

大法官們寫道:「適婚人民而無配偶者,本有結婚自由,包含『是否結婚』暨『與何人結婚』之自由(本院釋字第362號解釋參照)。該項自主決定攸關人格健全發展與人性尊嚴之維護,為重要之基本權(a fundamental right),應受憲法第22條之保障而這第22條就是「凡人民之其他自由及權利,不妨害社會秩序公共利益者,均受憲法之保障。」這個「凡人民均受保障」的思考,就是凡是人都平等的想法,不因為愛著同性就該不平等。

另外大法官也提到「婚姻自由,攸關人格健全發展與人性尊嚴之維護」。倘若我們否定他人的婚姻自由,實是否定他人成為一個健全的人的可能。至於反對者認為同性婚姻將使制度、傳統、文化、倫常等價值崩壞,為社會帶來不安,大法官更認為「同性別二人為經營共同生活之目的,成立具有親密性及排他性之永久結合關係,既不影響不同性別二人適用婚姻章,亦未改變既有異性婚姻所建構之社會秩序;且相同性別二人之婚姻自由,經法律正式承認後,更可與異性婚姻共同成為穩定社會之磐石。」

閱讀釋憲文,可以看到一個理路:自由與平等是法治國家的核心,而法律未能保障婚姻自由,更是抵觸人性尊嚴與人格發展,阻絕了特定身份的人發展為健全人格的道路。倘允許同性婚姻自由,可以強化平等與人性尊嚴,並且法律上婚姻關係不但不影響現有社會倫理秩序,甚至有助穩定。

▋德國的「憲法之樹」

這些被憲法守護者們揭示的尊嚴與平等價值,正是西方現代社會的核心。為什麼說現代?因為在尊嚴與平等並非人類有史以來即擁有的價值,而是隨著歷史演變、觀念更迭、甚至經歷革命暴動才逐漸打下的現代社會基石。

我想以一個德國的憲法守護者的說法,來說明德國的社會基石。

海德堡大學退休公法教授Paul Kirchhof,曾任德國聯邦憲法法院法官,2006年時寫了一篇文章〈憲法之樹〉(Verfassungsbaum),收錄在國會議長Norbert Lammert所編專書《憲法、愛國主義、主導文化:凝聚我們社會的東西》(Verfassung, Patriotismus, Leitkultur: Was unsere Gesellschaft zusammenhält)中。

Lammert於2005年當選國會議長,他看到自己身處德國激辯主導文化與多元文化的時代,自問:國家在多元意見與政治立場中分歧,到底為什麼這個社會還能被維繫?那維繫著我們、使共同生活得以可能的核心價值是什麼?為回答這個問題,他邀請全國42位在文化、藝術、學術、政治、經濟領域重要的領袖與知識份子,分別討論那「凝聚我們社會的東西」。

Kirchhof在其回應文〈憲法之樹〉裡談到,一個世界觀中立的世俗化國家中,人類圖像是與尊嚴、自由及責任結合在一起的。所有這種國家的存在目的都是實現並保護這樣的人性尊嚴與自由,而保護的程度差異則取決於各國文化、經濟狀況及和平狀況。

但只有在高度發展文化中、現代化憲政國家中,才見得到人權的充份發展。他舉例說,古希臘並無普遍的人性尊嚴概念,古希臘文化重視的是服務、名譽、個人榮譽、聲望等價值;而羅馬帝國重視的也是居高位者(Würdenträger,直譯意思為尊嚴擁有者),而非尊嚴本身,拉丁文的dignitas指的就是公民在公共生活中依其層級及重要性而獲得的地位,與現代的尊嚴概念不同。到了基督教文化時,將人類視為神按照自身形象的所造物,於是「人類尊嚴」取得了平等概念,在上帝之前眾生皆平等,皆是上帝的複本。這種「神的複本」特質(Gottebenbildlichkeit)使得所有人都擁有發展其健全人格、尊嚴與自由的潛能。「這種學說決定了迄今的自由憲政秩序,在這種憲政秩序中,人是每一種法律與權力關係的自決主體」。

作為「神的複本」,人類因而也有能力在與異於我者相處中,嘗試去瞭解並經歷他人異於我之處何在──既然眾生皆為上帝之複本,我們可跨越隔閡,學習共處,去體會那無法體會者(das nicht Erfahrbare)。Kirchhof認為人文主義、德意志觀念論、19世紀的社會運動、立憲思潮,都是將「神的複本」地位落實到自由及平等權的思潮。當代憲法的文本便建立在這些歷史、文化及哲學發展的根基上。

尊嚴、自由、平等、權利逐漸生根於人類的共同生活中,這是一種茁壯的文化(eine gewachsene Kultur),而憲法就是這個文化的一部份。

Kirchhof以一個動人的比喻說明這樣的逐漸落實人性尊嚴的憲政文化。他說,《基本法》是憲法之樹,在我們看不見的地下土壤裡,茁壯的文化紮根著。在這根基上,我們看得見的樹幹,就是憲法的各種功能與保障;而民法、刑法、社會法、稅法、勞動法等是分枝。這些分枝不斷生長,也必須時不時迎接強風的挑戰,也許屈折,但從不會遠離樹幹;秋天來時會落葉,但是春天來時將再次成長,恢復原樣。

那孕育著文化之根的土壤層,就是基督教、啟蒙、人文主義、社會運動、德國歷史、歐洲整合、以及國家不斷滋長的對世界開放之態度。這個土壤,必須善加保護並施肥,例如透過家庭、學校、教會、學術機構等機制,讓強調平等自由的土壤持續肥沃,否則憲法之樹將會枯萎。

不只土壤重要,枝幹與樹葉也決定了憲法之樹的生命力。我們必須修剪枝葉,以讓樹長得更健康,更能抵擋各種災害。所以我們定期改選的立法者、大法官,都在修整枝葉,以求切合最新民意、法律精神與人權保障,使這棵樹更能獲得更多陽光與水份。

▋要有勇氣使用你自身的理性

從德國到台灣,即使國情不同,我們也可以自豪地說,我們也有憲法之樹。而5月24日那天,甚至可以說我們的樹終於比德國還要茁壯了。西方人相信在上帝之前大家都是平等的,而我們證明了在愛之前也是。

這棵樹有自己的土壤。我們沒有基督教、啟蒙等等思潮傳統,可是我們經歷過的和平民主革命,絕對是每個台灣人在世界政治歷史中值得驕傲的一章。台灣種下了西方累積幾百年才發展出來的人權、自由、人性尊嚴幼苗,以自己的方式培育了沃土,在這個東亞風土中使一個憲政秩序逐漸成長健全。

當然,這個憲政不是完美的,立法者與司法者也只能一點一滴想方設法去修剪──西方憲政也未完美過,從希臘到今天也走了幾千年才真正能在憲法寫下人性尊嚴不可侵犯。可是即使不完美,解嚴30年來,我們也看到了無數民主化的成果,讓我們所立足的土壤厚實。大法官們透過釋憲想落實的那些人性尊嚴與自由價值,正是扎根於這民主土壤中的憲法之樹所結出的甜美果實。

有批評訴諸宗教反對同性婚姻,但如果我們都相信人類是上帝的複本,人是平等的、有成為健全人格的能力與資格,那便必須承認人是每一種法律與權力關係的自決主體,也必須認同婚姻自由,因為「婚姻自由,攸關人格健全發展與人性尊嚴之維護」,而人格健全發展,正是造物主以自身形象創造的每一個人無法被剝奪的權利。也有批評婚姻自由將使我國的倫常秩序瓦解,但我覺得那是太過小看了我們的能力。這個社會有太多與同性戀無關的瓦解倫常秩序的亂行,我們都存活下來了。何況那些「為經營共同生活之目的,成立具有親密性及排他性之永久結合關係」的人們,其實比每一個人都更知道維繫我們社會的東西何其可貴,「更可與異性婚姻共同成為穩定社會之磐石」。

我想以這句康德的名言作結:「要有勇氣使用你自身的理性」(Habe Mut, dich deines eigenen Verstandes zu bedienen),我們也該有勇氣信任自己的理性,也信任台灣。那麼多困難的關卡我們都走過了,沒理由走不過這一關。這次大法官的釋憲,也許正是一次與時俱進的修剪,讓我們得以再次成長。

民主化進程中,我們學會了在困境中共同生活,我們對於台灣未來從沒有真正的共識、但我們知道不可能讓這憲政之樹枯萎;甚至我們就是一棵樹,你我雖是不同的枝葉,但都被連繫著,共枯共榮。我們在這片雖然年輕但穩定的民主土壤上逐漸成長,即使有時面對各種民主國家都會遇見的衝突與掙扎而搖晃不安,但我們已經知道民主自由是給予這共同體養分的根,我們也許常在風雪中枝折葉落,但仍然尊嚴地站著,不會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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