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惠君:讓陳金鋒成為一面典範的旗幟高高升起

2016/01/07

本文圖片皆為作者提供。

那麼多年來,我們總是被他弄哭。

2001年11月18日,白晝的天母棒球場,他的兩發全壘打擊沉日本,留下世界盃的季軍,把我們帶上天堂。賽後,兩千名球迷癡醉如神的孩子,不知笑著還是哭著,多半是又哭又笑著,在忠誠路和士東路上遊街起舞。

跳舞,像由大牢被特赦釋放的囚犯那樣,像獲重生之吻解除詛咒那樣。在那之前幾年,棒球曾把我們狠狠抛入地獄。1996年,職棒簽賭案首爆。1998年時報鷹隊解散。1999年底三商虎隊、味全龍隊熄燈。那些年,瞄到小白球就眼前一陣黑。人潮散盡,99年一場在尚未拆除的台北市立棒球場的比賽,百餘隻鳥兒滿場亂飛,球場上鳥比人多,隔天,撼動全台的九二一大震發生,台灣滿目瘡痍。

以福爾摩沙之名的美麗寶島容顏已改,純真如變了心的女友一旦越界再也回不來。而我們心裡明白,破壞傷害最深處的源頭是人禍,無論震災還是球災。所以,2001年我們含著淚起舞;所以,那役的雙響炮在棒球場上有不同的份量。

2004年夏季,相隔8年,台灣棒球重返奧運,由他領頭激發年輕人勇闖美國大聯盟的氣魄,開啟台灣第一個「MLB世代」,打磨出一支史上陣容最豪華的代表隊,漫漫黑夜後,帶來另一個島嶼天光,在奧運發源地雅典我們重拾對棒球最初的盼望。卻在應最有把握的義大利之役失手,才打氣鼓脹起的自信立即被戳破消風,失速墜落,氣憤、懷疑、喪志……,又是他在次戰對上同樣鑽石級國家陣容的日本隊,一棒領先的三分全壘打,打得我們怨念消散、抬頭挺胸,那戰的淚水是對「永遠不該要妄自菲薄」的領悟。

2006年,結束不盡如意的美職生涯,返台加盟中職,不是兌現多年來在國家隊積存的「信用額度」、提領名氣滾出的坐享其成利息,而扎扎實實一球一球為球隊與球迷擊出光輝火花、謹慎莊重為後輩樹立一個職業球員風範。得到的回饋卻是隔年爆發的中信鯨簽賭案,又一次的黑球,又一次的聯盟和各球團擺爛、裝死毫無作為,又一次檢調把假球案當成定期業績只查不辦一再凌遲。七局下半再度面臨被扣倒的局面,又是他,被推上場當救世主,代表全體球員宣示「自律、自愛、自重」,以個人資產擔保信用數度破產的中職,悲涼荒謬令人鼻酸。

2007年東北季風刮起的季節,台中洲際棒球場登場的亞錦賽,是拼奪隔年奧運門票的資格賽,三役排不出完整投手陣型的中華隊,對上由超級混血巨投達比修有領軍的日本隊,現場萬人心裡都清楚,取勝的機率就像冬天的溫度。又是他的棒子替球場、替全台灣升了火,把那花樣般美男子的巨投打得臉稍稍扭曲抽動,即便短暫,那溫度一直在記憶裡滾燙著,那時刻,朦朧淚眼裡我們看見了那道光:台灣再無彼此,同行的、陌生的、年輕的、滄桑的、國語人、台語人、客語人、原民語人、男的、女的、中性的、藍的、綠的、無色的,眾人緊緊地擁抱一起,緊到快樂到興奮到不能呼吸,喊到叫到high到啞了聲音。那是天堂的光,剎那已永恆。

過去十多年來,這島上如此吵。「吵」不是件壞的事,吵代表質疑的態度、思想發酵醞釀的過程,代表不願屈服威權或固有價值、不放棄改變現況做努力。只是爭吵的過程陷入膠著,帶著「絕不退讓」的冥頑,只搶話、不聆聽,每個議題都是二部曲,各說各話、各唱各調、反覆跳針,磨擦不出共識。各信各的道、各擁各的神主。只有一個人站出來,能夠消除雜音,消融所有族群、世代、階級、國家認同的分歧,把眾聲喧嘩歸於齊聲歡呼。

他是「陳金鋒」。

讓台灣棒球在脆弱的自信、鄙陋環境裡,以一支一支像阿姆斯壯月球腳印般的全壘打燃起激情火苗,在黑暗時代裡升起一把把點亮希望的火炬。在一次一次巨大壓力裡承擔、面對、挑戰、達陣累積起「眾口同聲」的信任。

在我們幾乎不相信棒球的時候,我們還相信他。在我們幾乎不相信台灣的時候,我們還相信他。

如此相信的,不全然只是近乎神跡「有求必應」的關鍵全壘打,不是當年甘冒開罪台灣大聯盟也毅然西征棒球最高殿堂的拓荒勇氣,是潔身自好的精神與永不放棄的態度厚實了勇氣與技藝的內涵,昇華了棒球比賽與運動員的價值與意義。

這股精神與魂魄,即便他不在場上仍展現力量。於是2008年陳金鋒因傷缺席的「奧運八搶三」,小老弟高國輝(當年仍名「羅國輝」)台加之役驚天一擊的逆轉全壘打,信念來自「要帶金鋒前輩去北京(奧運)。」於是2015年十二強棒球賽中古之戰,首次穿著西裝上場開球的陳金鋒,下丘後高舉擔任打擊的林智勝右手,彷若一場「交棒」儀式,隨後,正式比賽裡,曾向Lamigo撂話「陳金鋒走、我就走」的林智勝,接下陳金鋒在國家隊背負的責任與重望,擊出3分致勝全壘打,締造29年世界一級賽事首勝古巴的紀錄,為這次十二強未能晉級卻仍留下了感動。

這些年來,總是把我們惹哭的陳金鋒,在宣告自己球員生涯倒數一年時,哽咽忍淚、久久不能言語。我們這才看見,原來總是沉默不語、擊發再重要的全壘打都面容嚴肅的陳金鋒,不是天生神經線斷裂的鋼鐵人、也不是超凡入聖的神,那一次次壓制巨大挑戰與壓力、時時刻刻與誘惑墮落保持距離,是因為對棒球的用情至深和尊敬,明明激動也克制情緒,明明還眷戀球場也願起身讓位。在我們眼裡如神祇般存在的巨人,把自己看得那樣清淡,「球場上最重要的是球迷,我們(球員)會走,但他們一直在。」他說。

陳金鋒,或許不是台灣在世界舞台上最傑出的球員、或許未來也會有擊球能力超越他的後輩出現、或許更多讓球迷置身天堂的黃金戰役等在前面。但這名字的詞性已超越「成績」和「成就」,是台灣棒球典範的一面旗幟,該要被高高升起,不單是因為他多年來創造的奇蹟、帶來的希望,更為了昭示後人:棒球、棒球員,可以成為台灣「眾口同聲」的存在、成為被尊敬和遵從的信仰,如果你能夠像「陳金鋒」。

當陳金鋒預告:球員生涯,一年後結束。我們只想呼籲:一切,沒有結束。也不該結束。請讓「52號」球衣永遠屬於陳金鋒,不只由職棒母隊、還有國家隊一起退役。請將這面台灣棒球典範的「旗幟」,高高掛起。

100年後,無論台灣的棒球會到哪兒了?那件高掛的「52號」球衣,可以把這個背號的故事和精神代代傳遞下去:曾經一個球員,讓我們再消沉、再混亂、再低迷的時候,都帶來永不放棄與自棄的希望。也讓它成為世代球員追逐和砥礪的目標。

在最壞的時候,遇見最好的陳金鋒,是我們這代最幸福的事,是台灣棒球最幸福的事。把這樣的幸福感,傳承下去,希望台灣和棒球,都能不再沉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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