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瓊瑩:大城市中的灰色角落,該如何引入陽光?

2017/11/08

街友是社會的一面鏡子。弱勢族群的關照,應與NPO、NGO合作,再拓展到更細緻的地方。本文圖片皆為郭瓊瑩攝。

日前,主持了「2017台北城市設計展」中的一場論壇,主題為「城市中的平等哲學」。幾位引言人對談所涉及的議題,包括平等VS.公平、平等VS.正義、價值VS.意涵、價值VS.利益、福利VS.福祉等等,著實發人深思。

上述這些名詞在現今社會中,無論自政府施政的角度或人民對政府的期待,似乎仍有諸多混淆。這涉及了不同城市、社群在資源分配上的合理性與適切性,也涉及了「分配者」決策的核心理念與價值觀。同一件事物或資源,對受予者不同背景、需求的感受與效益,差異是非常大的。

▍城市是社會的大熔爐 

談到「城市中的平等」,這次展出的內容包括了通用設計、公園再生、都市空氣品質、都市公共藝術之融入、社會住宅……等,透過議題導入,揭示城市的多元性,以及市民生活在其中的可能需求。

就歷史發展而言,除了經過計畫性之新市鎮外,多數城市都是自然而然衍生的。城市之所以有別於鄉村,主因是商貿政經需求及工業化後,人力集中,開創出更集約的生產與經濟價值。因為資本及勞力的集中,城市逐漸成為一大載體,可以包容各種背景、族群的人;又因為個體與社群間的「服務需求」,幾乎每個個體都有其貢獻與權益。 

城市提供了無限的機會、可能性,相對地,也必須再自我提昇,以滿足這些移入者的多元需求與福祉。以台北市而言,雖然戶籍人口約260萬人,但來自四方之就業、通學、就學乃至暫居的人士,加起來應有近500萬。這個數字更說明了,僅僅依照行政區劃制度、稅收、政策,政府仍有許多無法關照周延的地方,以及無法完全照顧到的小群體。


位於基隆八尺門的阿美族非正式聚落,是離開家鄉,到都市作移工、漁工、建築工等部落成員的棲所,於1994年被改建為今日的海濱國宅。

▍看見被遺忘的城市角落 

台灣是個移民型的島嶼,而城市更是一個移民的抵達點,可能不斷再遷徙。例如基隆的八尺門有阿美族聚落、新北市大漢溪畔有三鶯部落等,這些原本住在花東的原住民北上移入都市邊陲,成為礦工、建築工、船工……,以其勞力提供都市族群的生活福祉,但也因為這些人的社會力與經濟力不足,經常無棲身之所,或只能以非正式方式構築自己的暫時居處。這是過去20年前的都市弱勢角落。


今日還殘存於與都市計畫不相容的諸多非正式聚落,都是都市移民不同階段的棲所。

當然也有一些城市移民,如來自金門、馬祖、澎湖者,經濟力較佳,是為工作機會或就學而遷入,自形成一些新聚落,在桃園、中壢各有其群聚社區,形成城市中多元異質文化相嵌體。此外如三重、蘆洲、永和、中和,也有諸多自南部北上移居的不同族群,其遷徙多具有類似理由,只是所從事的工作性質不同,又因後來的種種機緣,而有不同的發展機會。這些異鄉人經過時間累積,可能逐漸融入,成為城市的主人,而如此的遷徙、漂流、擾動,其實仍不斷在進行中。


在萬華龍山寺公園前的街友,形成都市另類人文社會景觀,亟待合理關照。 

而近十年來,因台灣人口快速老化、少子化以及經濟停滯等因素,在各城市中逐漸又出現了另一種類型的「城市異鄉人」。經常可見公園角落、車站角落或街區便利商店附近會有遊民出現,白天他們可能到處遊走打工,到了夜晚則會「棲息」於稍可避風避雨之騎樓街角或公園亭子內,男女皆有,多數為中老年者。曾問及社會局官員,他們說會追蹤關注,但有些人並不想移入社會局安排之安置處,寧可四處流浪;有些人會群聚、相互扶持,成為城市遊牧民族……。

筆者曾觀察,他們也有一定的自律性,其推車、自行車及其他家當多為可移動的,也會等待他人施捨、或於便利商店外徘徊等待剩食,利用公共場所(如火車站、公園)的廁所清洗。當我遇見他們時,總有說不出之感觸。片面的施捨金錢無助於其生活,但這些非正式族群的正義、福祉,是否有較適切的管道得以關注、追蹤,避免成為另一種社會問題?

日本在泡沫經濟後,社會上已出現許多「藍色帳篷的遊民」,自律地棲息於隅田川邊、東京車站、上野公園及各公共空間中。這些族群需要另類的人道關注,像是公園內的公廁提供淋浴與盥洗設備,至少讓他們有機會維持個人衛生,得以降低健康風險。當我們人探討如何設計更平等的城市時,其實有許多需要不是硬體的投資建設,而是軟體社會設計力量必須介入。


日本的公園有提供遊民可淋浴盥洗之簡易設備。 

▍可上岸與不可上岸的外籍勞工 

鑑於勞力市場之不足,台灣已有近60萬來自印尼、越南、菲律賓及泰國的外籍工人,從事建築工、漁工、農務以及看護幫傭,為台灣人的生活福祉貢獻了勞力。但同時,他們自身的福祉是否被客觀、公平、平等對待?每個城市似乎也有義務為這群人開創更人性的服務設施。我們常看到假日這群人無處可去,而群聚於台北、桃園、中壢等城市火車站,很容易引起民眾反彈。但以同理心檢討,我們又是否提供了適切合宜的開放空間,讓他們得以舒緩勞累的身心? 

政府正推廣南向政策,在經費分配下,似乎應保留一部分提供空間與軟體,關照這些外籍移工在宗教信仰、文化休閒與健康管理上的需求。這也應該是社會福利的重要議題。


台北車站的室內中庭已成為假日外籍移工聚會場所,除了有冷氣的室內空間外,政府應再提供更多元有選擇性的開放空間,讓他們有更健康的交誼與舒壓場域。

此外,還有一類不能上岸的移工,多服務於遠洋漁船,經常在萬里、金山、基隆、蘇澳乃至馬祖、金門等各大小漁港,看到停泊著的漁船上有漁工晾曬衣服、無所事事。限於法令,他們不能上岸。一位基隆的朋友曾觀察,這些漁工長期窩在空間狹小的漁船上工作,靠岸對他們的確是一種「身心舒解」與「享受」。如果政府在岸上可控管的範疇內,提供一處有熱水淋浴、盥洗的空間,對他們而言,真是一種「幸福」。那位朋友會偷偷在不遠的岸上供應一個簡單的淋浴間,我佩服他的正義感與仁心,只是當我也見到鼻頭角、澳底漁港邊那些漁工只能露天用冷水在岸邊沖澡時,真想問,我們的漁會組織、我們的農委會漁業署不能有更完善的治理機制嗎?其實這些漁工是甚少有尊嚴的。期待「城市中的平等哲學」亦可落實到這些微角落。


在台灣許多漁港都可見停泊船上的外籍漁工,而港區並未提供較人性化的暫時休憩或盥洗空間。

▍平等不是形式上的施捨,而是實踐同理心

2016年的統計,台灣新住民約50萬,移工約60萬。雖然移工未納入總人口數中,但已經比原住民人口數還多了。 

配合這樣的人口結構,作為一個考量人權、考量社會福祉與平等正義之自由民主國家,在國土計畫、區域與都會發展、城市設計的大傘下,我們似乎仍應更細膩地去了解族群聚落組合,以同理心關注他們的需求與對等尊嚴。或許目前仍有亟待法令突破的困難,或暫時性的妥協措施,但它絕不應只是建構在形式上的施捨挹注,或只流於政黨派系的資源分配,欠缺同理心的措施,將無法讓我們這個本是大熔爐的寶島,淬鍊出真正的前瞻格局與風度。

深切期待擁有資源的決策者,突破各種障礙,讓台灣美麗良善的人性關懷得以在政策引導下,使仁慈陽光照入各城市的灰色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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