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中,陳文茜的〈這個國家太對不起年輕人〉一文,引起廣泛共鳴。某些左派不滿於陳文茜長年偏右的文筆,酸其「現在才發現」。也有右派網路評論者稱其「誇大無知」,或斥為「沽名釣譽的老憤青」。而其中,署名「柏克希爾」的林育詩寫下〈年輕人,國家沒對不起你,是你對不起自己〉一文,更獲得超過九萬人按讚認同。

林文 (註一) 廣為流傳,又引來無數反擊──例如網稱「清大戰神」彭明輝教授重砲抨擊其「野蠻、無知與自私而卻自以為了不起」,影劇工作者IC也指其理路「處處堵塞」。林文所激起的兩極反應,讓政治學博班生陳方隅以「羅賓漢悖論」來分析其流行。

這場「國家對不起年輕人」的論爭,主題切時、氣勢熱鬧,遠看群眾歡呼連連,但近看,實際發生的論述交鋒卻頗有限。以擂台為喻,輪流登場的各方俠客罵陣喧天,其中不乏帶有某種「大俠我原本不屑跟你對手,今天小露兩手教訓一下」的姿態。但真正亮出的刀劍拳腳,卻沒有緊咬在一起──有時打向彼此錯開的平行空間,有時奮力痛擊的只是對方的影子(又稱稻草人),而拋出的論點例證也欠細緻交代。

網路澎湃的論述浪潮中,這為時一周的論戰,只是小小插曲。但一連串廣為流傳的文本,以及其所牽動的各種社會反應,若經疏理,或能折射出「當前台灣網路公共討論」的某些特質。

這正是本文的動機。

國家是否對得起年輕人?三個層次

疏理這場論爭,先要從「國家是否對得起年輕人」這個宏大命題開始。邏輯上,其至少能切分成三個不同層次:

一、 在「經驗現象層面」上,台灣年輕人的生活處境到底好不好?這好或不好又要跟誰比較?

二、 在「因果層面」上,前述觀察是否應歸咎於政府的作為?在多大程度上,需歸因於更宏觀不可抗拒的歷史與地緣結構,或是年輕人自身的作為?

三、 在「態度與策略」上,若對現況不滿應如何回應?年輕人應該加入批判要求政府改善,還是該自己奮力求存,走出一條路?這方面立場的歧異,也約略對應到寫作者在「政治哲學」的左右立場。

主張「國家對不起年輕人」的人,必然認為年輕人處境很糟(現象),這種糟應歸咎於政府(因果),並應予之批判(態度)。但反對此命題者,卻可能源於覺得「沒那麼糟」,「很糟但政府沒有責任」,或覺得「很糟,政府也有責任,但是去怪政府沒有用」。

需特別提的一點是,「經驗現象」與「因果關係」兩層,涉及較多事實基礎的釐清。但「態度與策略」的拉扯,則較大程度上屬於信念(信仰)的分歧。

以下將以這三層為框,分析這場論爭。

陳文茜的「國家對不起年輕人」,與其不滿

陳文茜的文章,在三層立場都是清晰的。她描述一位帶著理想投身文創的台灣年輕人,如何被台北「毫無道理」的高房價所困(現象)。她引用香港公租屋政策,與德國「房價暴利稅」與「炒房以刑事問責」的作法為對照,直指台北房價高漲的真相是「政府無能且失靈的產物」(因果)。陳在文末控訴,「1%有錢人資金囂張肆虐,政治淪為利益團體的工具,政策變成為富人量身打造的提款機」並得出標題結論「這個國家,太對不起年輕人。」(態度)本文短短幾天點閱破百萬,臉書按讚的就超過11.5萬。但同時,也受到來自左右兩方的質疑:

強調社會正義的左派論者,雖普遍認同本文看法,但基於陳文茜長年來的右傾言論,不免奚落其「現在才發現」。甚至筆名「牧」的學者懷疑,文中帶到一句「地方政府毫無權限」,忽略了地方政府「不動產持有稅」的影響力,有「避重就輕… 藉機洗腦、替政客開脫之嫌」。

篤信自由市場的右派論者,則從各種角度重砲抨擊。例如部落客元毓認為「高房價是假議題」,他認為在台北郊區、桃園、中南部還是有便宜房子(現象),主張「[北部]住不起,那表示你的薪資根本不該待在台北」。他力主房產是「財富倉庫」,能激勵國民努力(態度)。而時季常則細數壓低房價的六種方法,主張在當前台灣均不可行,因而反問「有哪一件能怪政府?」(因果)。而這類看法中,引起最大迴響的,則是署名「柏克希爾」的林育詩。

柏克希爾的其人其文

33歲的林育詩,是柏克希爾 (BookSilver)貴金屬投資公司創辦人。林在年輕的生命中,就曾任職餐館、房屋仲介、銀行客服與理財專員。大約25歲起,受到《窮爸爸、富爸爸》影響的,轉型成為專職投資人,兼寫財經部落格。林在29歲投入貴金屬交易,創辦「柏克希爾」公司,兩年後公司內鬨,又出走創辦「柏克希爾貴金屬」公司,並陸續針對創業與金融內幕寫了兩本書。從這樣的生涯軌跡,可看見林育詩在社會求存的澎湃生命力。其個人選擇與體悟,與他在文中的信念有莫大關係。

林育詩的戰文,先列舉台灣租金便宜、生活方便、有山有海等優點,強調台灣「其實並不差」。他嗆聲不滿者應離開台灣,或自己出來創業。林在文中斷言台灣貧富差距必會進一步拉開。但他主張「世上根本沒有什麼基本生存權」,並闡述一種高度現實的叢林社會觀,強調生存競爭、適者生存的必然。

嚴格說來,本文出於林在陳文茜文章版面的信手留言,不是結構完整的「文章」。例如作者雖提出各種觀察訴諸「台灣不差」,但論述鋪陳卻多所斷言,欠缺實際證據(現象)。而文中對「貧富差距必然拉大」的斷言,也僅基於一種「自然主義式」的素樸推論,未涉及政經脈絡、政策選擇的分析(因果)。但該文論旨,完全可從後半個人信念的表態推導而出(態度),倒也與前兩層無邏輯的必然聯繫。簡言之,這是一篇反映作者個人生涯體悟的「信念文」。

但這篇理路鬆散的「信念文」,卻引起廣泛認同轉載(九萬多按讚)。

為什麼?

為何瘋傳?──三個情緒的勾子

彭明輝把林文的瘋傳,歸咎於「一股盲從之風」,反映了網友「太習慣社會的野蠻、無知與自私」。彭稱這是「台灣最大的悲哀」。陳方隅則以「羅賓漢悖論」來解釋,指出「在愈不平等的社會中,高收入的階層以及政治權力高層的菁英們,自然會有較大的發言權。」因為大眾收到的訊息多由菁英型塑,因此對「既得利益者的價值觀」也愈益深信不疑。這兩說各有意義,卻都不免以先入為主的批判角度,化約林文流行的社會心理基礎。

回到文本,我認為本文流行,源於文中三個強烈的「情緒勾子」:

第一,是「台灣並不差」的訊息。或許這幾年大家悶怕了,任何能給台灣一點正面價值的取暖文,不管是世博的「心跳聲」、各種角度的「看見」台灣、或陸客/陸生筆中的「最美風景」,都有反射性的閱聽市場。

第二,是台灣社會仍篤信的(也對資方有利的)「愛拼才會贏」與「尚勇」精神,這在某程度上回應陳方隅的看法。於是當林跟抱怨者嗆聲,在一些人眼中這就是帥氣!這才是「真男人」。

這兩個勾子,激發某些讀者內心的正面情感(所謂「失控的正面思考」?),相信有相當比例的人,讀到這些段落就分享了。

至於第三個勾子,卻正是飽受批評的叢林社會觀。「根本沒有基本生存權」的暗黑宣告,是批評者眼中「野蠻、無知又自私」的偏見。但不可迴避的是,這可能是不少人眼中「對現實的真知卓見」──特別那些飽嘗人間冷暖的辛苦人,他們賴以求存的信念,正是去承認現實的骨感,拒絕追隨看似虛幻的理想。去談社會正義、社會改革,則是「你他媽一定是太閒!」

文章動人,當然不代表論述合理。但我覺得,如果批評者無法「體會」對手文章何以動人,只停留在高台上斥之為無稽,又如何能跟被這篇文章觸動的人對話?

那圍勦柏克希爾的眾家高手,又各自出了什麼招?

「清大戰神」的重拳揮向哪裡

彭明輝的回擊,有七八成力度聚焦林文在「現象面」兩個瑕疵:

一、林在文中寫道,「香港或上海的一個社會新鮮人,至少要用80%的薪水,才能住到離上班地點一小時車程的地方」。彭先引用資料指出,香港通勤時間沒那麼長,斥林「吹牛不打草稿」,緊接著又指出香港地狹人稠,以之為房價比較基準「猶如十七層地獄跟十八層地獄比較」(現象面)。

二、彭對林文中「台灣物美價廉、生活方便」的說法,指出這源於「底層工人薪資被嚴重壓低」(拉到因果面)。認為林的筆調,反映出「佔盡便宜還賣乖」的態度(引申到態度)。

最後兩成餘力,則用以斥責林文反映的政治觀,「比無政府主義更荒謬」。他批評林明知大家要繳稅,卻不求政府負起任何責任。「這種話聽了不只讓人火往上冒,更會懷疑你是不是碰到一個瘋子。」(態度)

這串虎虎生風重拳,讓網上不少轉貼者歡呼「清大戰神完勝!」但前文提過,林文主旨根基於後半個人信念表述,前半段描述的「台灣好」只是點綴。邏輯上,彭明輝前面幾道重拳打的正是這些點綴,並未傷及林文論旨筋骨。甚至在關於香港的討論,彭的論述也非完全有說服力(但我不打算深入這點)。相對重要的,則是收尾前對「佔盡便宜還賣乖」與「政府問責」的抨擊。但彭或許對自己的政治觀太過「理所當然」,論述展開的程度,還不及林的完整。

陳方隅的劍差一吋

對比於在現象面「打臉」的彭明輝,陳方隅則拉到因果面,用一系列相對客氣的提問,指出台灣政府對於「低薪高房價」現象的責任──例如縱容游資炒房、對企業主持續減稅補助、大量雇用派遣勞工,放縱違反勞基法的廠商。陳並用一系列嚴實的證據,證成「我們並不處在一個有努力就會有收獲的社會」。

這個事實命題,確實能作為挑戰林育詩觀點的出發點。可惜的是,陳並未進一步踏入政治哲學層面,與林的「叢林觀」正面對決。他反是退後一步追問:這種觀點何以廣被接受?

陳當然可以這樣選擇,但邏輯上差這一步,便無法直接林的論旨對決。因為嚴格說來,林育詩描繪的世界從來就「有太多不公平」,努力「本來」就不一定有收獲。當陳暗喻林的觀點無法達到「公平正義」,林可能根本認為這些價值「不可及」。彼此仍無有效交鋒。

IC- 自由主義下的「基本生存權」

最後討論IC。他的回應緊扣著林文論述理路,指出三個所謂的「錯誤」:

首先,IC提出林文並未針對政府角色,透過理性論述來反擊陳文茜;相對的,林而用「魯蛇」或「沒卵苞」等詞彙,恐怕有失格調。我同意這些觀察。但問題是,誰規定回應「必須」論及政府角色、必須理性,必須有格調?這點充其量是對林文寫作方式的「描述」與「風格批評」,還難說是「錯誤」。

其次,IC認為林關於「挫敗貧困,是因為個人對不起自己」的邏輯,犯了「過度化約」與「去情境化」的錯,一併波及所有生活在貧窮線下的人。他論證道,並非每個人的自由都受保障,所以不是「只有對不起自己的人,才會招來貧窮窘困。」但IC這段論述的前提是,其拒絕「每個窮人都對不起自己」的可能。他覺得林文說法將推衍出這個「不可能」的結論,因此反證林的錯誤。然而從林育詩的書寫推估,他還真有可能主張「所有窮人都是自己對不起自己」。如果論點差異僅源於分歧的信念,也未能構成邏輯上的交鋒。

最後IC指出,林文「最嚴重的錯誤」是對「基本生存權」的否定。他引用了霍布斯主張的自我保存權、洛克的天賦人權,並論述這些概念與自由主義的關係,指出支持自由競爭的林育詩沒弄懂「自由主義的概念並不是全然地放縱競爭」。而這,大概是討論到現在,唯一劍指林文核心觀點的反駁。

結論:當代網路討論的特徵

從陳文茜的文字一路討論下來,談了八篇登場文本,也針對較關鍵的三篇(陳、林、彭)論及公眾反應。從中,我們能對當前台灣網路公共討論有哪些觀察?

一、首先,得肯定網路大幅降低書寫與傳播門檻,創造一個論述豐沛的年代。一篇報紙文章能在短短一週,衍伸出數篇後續評論,在網路世界被傳播、聲援、批判、討論,是以前難以想像的事。這些文本緊扣爭議熱點,即時提供網路討論社群多種論述角度的參照,豐富這代公民的思考。

二、然而,細觀這一波快速湧現的文本,卻也受制於書寫節奏、篇幅,有不少限制。網路書寫者多少知道「出手時機」的重要,同樣重量的文章,發在議題關注高點的能激起的水花,就是跟晚上一兩天不一樣。但搶搭熱潮的節奏壓力,往往讓書寫者沒有時間好好區辨議題層次、釐清對手觀點,與拿捏沈澱介入的角度。這往往導致討論層次的混亂,以及文本對話的邏輯鬆脫。

這些問題,復又受到網文篇幅 (註二)的進一步侷限。當代網路書寫的常識(迷思)是:多數讀者沒有耐心讀長文,所以多數平台期望字數在兩千字以內,甚至不要超過一千五百字。但中短文體的主流化,自也造成書寫內容規格的侷限。多數文本只能處理兩三個點,而越來越罕見能對任何議題(甚至是某個面相)有結構的完整分析。而倘若書寫者在選擇論點時,甚至沒有審慎拿捏輕重角度的空間,而只流於「隨手抓幾個錯誤/ 談幾個點」,更形成文體內容的瑣碎化。

三、節奏與篇幅除了影響書寫,也改寫當代的閱讀經驗。面對網路時代大量湧現的文本,「速讀/ 抽讀」成為必備的技能,卻也悄悄地壓抑了紙本時代「慢讀/ 細讀」的機會。當閱讀的認知過程被壓縮,耗時的辯證、品味、斟酌,也逐漸被快速的立場識別、論點標記給取代,也造成某些人「閱讀量增,但深度緊縮」的弔詭。這種轉變,同時也造成某些刻板印象分類在閱讀經驗中的穿透,以致圍繞文本的討論,也常出現以「立場解釋一切」的看法。需注意的是,這裡談的是整體的趨勢,而非個體經驗的必然;即便面對網路文本,刻意追求「慢讀」的讀者,還能抵抗。

四、社群網路文本的擴散,取決於無數網民的行動。這令更能及於大眾的情緒力量,比起訴諸於知識菁英的論述理路,在當前台灣有更大的傳播動能。例如陳文茜跟林育詩的文章會廣為流傳,都與勾起某些「情感認同」(以及閱讀的爽感)有關,而能被廣泛批評討論,也來自其所引發的「反感」。「情緒」本身是公共生活的重要元素。團體社會的內聚力,價值的認同,倫理判斷的運作,乃至面對種種壓迫發起的集體行動,都需以集體情緒溝通為基礎。只是文明發展,恆定需在理知與情緒的力量間,拿捏某種分寸。

五、情緒主導的文本市場,不免牽動書寫者的策略。造就立場鮮明、便於目標讀者識別的表態式書寫,以及羞辱對手、能增加認同讀者閱讀「爽感」的戰文,在評論市場中大行其道。但這種「分眾書寫」策略,以及文本承載的對戰邏輯,卻不免造成文本世界的「部落化」,瓦解言論空間的「公共性」。

最後,希望本文能讓你我思考,如何面對這個時代的網路公共討論。至於國家到底有沒有對不起年輕人?我有清楚的看法,但這既不是本文論述重點,我也應迴避廉價的表態。

註一:有些討論中,會將柏克希爾的該篇文章簡稱為「柏文」,基於明顯的個人理由,我不願意用這個簡稱。

註二:因此我非常感謝天下獨立評論,縱容我寫六千字長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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