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片來源:flickr@DFID,CC BY 2.0

聽聞尼泊爾發生地震,我從震驚的空白中恢復過來後,腦裡第一個浮現的是雪巴人阿姨葛姆那張紅紅的、總是帶笑的臉。葛姆的丈夫拉克帕在1980年代遠赴美國紐約打拚,她一年後得到配偶簽證前往依親,這一去,就再也沒能回到她在喜馬拉雅山的家鄉了。「我看著月亮時,會想著那邊也還是一樣的月亮啊,就安心了些……」她有次這麼說著,「說不想家是不可能的,我很滿意現在的生活,但那裡的親人,村子,有時還是好想念。」

葛姆和拉克帕屬於近期尼泊爾移民潮之中最早的一批,也是紐約第一戶雪巴人家。此後十幾年間,他們接應了許許多多離開珠穆朗瑪峰、漂流到紐約的雪巴族人,多數男子的第一份工作是計程車司機,而在家鄉,他們都是登山嚮導與挑夫。雪巴人是尼泊爾的原住民,聖山庇護了他們的收入,看起來似乎是幸運的,但即使是經驗最豐富的嚮導,也隨時可能命喪雪崩。拉克帕做了十多年的嚮導,資深如他,也終究怕了這種生活。他們逐漸發現,如果想要受高等教育、想做些不同的(死亡率沒那麼高的)工作,在尼泊爾這個國家,他們沒有機會。

而他們不是特例。事實上,容易與外國人建立友誼、由登山客牽線到國外工作或讀書的雪巴族人,在許多尼泊爾人看來確實幸運,因為尼泊爾最缺的,就是工作機會。

喜馬拉雅山脈是尼泊爾經濟的金雞母,一般來說,觀光業大約占一國經濟產值的2%,而在尼泊爾,高達9%。相較之下,製造業僅占6%。這個聖山腳下的國度有四分之一的人生活在貧窮線以下,全國人均GDP約1000美元,高度依賴國際援助金與貸款──官方數據上,外國援助占尼國25%的GDP,非官方統計甚至約有40%。尼泊爾政局從王國時期便常有動盪,發生過慘烈的王室喋血案,而長達十年的毛派(共產黨)武裝內亂,更使經濟雪上加霜,許多離鄉背井的尼泊爾人都提過他們對政治問題的疲乏與絕望。

據《紐約時報》報導,去年度,尼泊爾平均每天流失1500個勞動人力。超過30萬名青年在國外打工,去印度、馬來西亞、中東海灣國家,長期短期都有,在某些季節,在外國打工的人數甚至可能達總人口的四分之一。由於前往印度不用簽證,這數字或許還遠遠低估。這些健康的年輕男人大多來自貧窮的鄉村地區,他們以為去加德滿都能找到工作,但沒有。於是透過人力仲介,他們等待一張張飛往異國當外勞的機票,但也不是每個人都幸運地活到出國賺錢、寄錢給父母妻兒、或回到家鄉團聚。

因此,在地處偏遠、資訊不發達而救災進度遲緩的許多鄉村,當地震來襲,村裡只有老弱婦孺。孩子們的父親多半不在家中,年輕力壯的男性太少,不只影響了第一時間的救援,今後各方面的重建工作,也將是可怕的難題。


photo credit:flickr@Domenico,CC BY-ND 2.0

尼泊爾的人民憤怒著。我的一個同學是尼泊爾當地記者,她便指出,在一些偏鄉,「災後十天,政府仍沒抵達當地救災,一個志工都沒有,物資也沒來」,至今仍無法統計出確實的傷亡數字——即使我們知道,已經有超過7200人罹難,逾萬人受傷。大量國際救援物資堆在海關等待查驗,而震央週邊的鄉村,老人和小孩在破碎的屋舍旁被一次次餘震襲擊,沒有足夠的食物、飲水、帳篷、藥品,至今仍等著遙遙無期的直升機,來接他們撤離災區。

接下來漫長的重建該怎麼辦?多數人民的心願都很微小,只要一家人能吃飽穿暖,誰願意遠走他鄉做苦工?然而尼泊爾像跛腳的孩子又遭重傷,原本便已高度依賴國際援助,連學校都多得是外國人出資建立的私校,如今面對大量重建工作,除非政府能開出保障參與人員收入的重建計畫,讓青年勞動力回流,否則,為了一家生計,即使要流再多思念的眼淚,人們依然會離開殘破的家鄉,前仆後繼地出國打工。在加德滿都,年輕人非常熱衷學英語,英語好就是做外國人生意和出國工作的本錢,這正反映了他們對自己國家社會現實的絕望。

從尼泊爾震災,我們看見,當一個政府無能養活自己的人民,而當權者仍汲汲營營於爭鬥私利,在勞動全球化的現代,廣大普遍的貧窮會使國家快速流失人口,在災害來襲時釀成無可挽回的悲劇。

震災發生以來,已有多起民眾抗議事件,他們包圍政府機關,扔石頭、持棍棒與警方對峙,遲緩的救災進度、官僚作風與物資分配不均引起民間強烈不滿。可以預見,許多外國的非官方團隊將在尼泊爾直接與民間組織或社區合作,繞過政府展開重建協助,這固然能帶來直接的助力,然而另一方面又更明顯地暴露出尼泊爾政府的「人道外包」──它繼續腐敗、繼續官僚,繼續棄自己的人民不顧,反正外國人會幫忙,畢竟誰忍心坐視喜馬拉雅的子民們這樣受苦死去呢?而政客或許還能從中再多撈點油水。

這個國家80%人口務農,卻擁抱國際市場自由經濟,長年居於貿易逆差,輸出額遠小於輸入額。而外國登山客攀登珠穆朗瑪峰的巨額申請規費,是尼國政府幾乎可說躺著賺的收入來源,災後的尼泊爾觀光產業必遭重創,使經濟情況更慘。然而據路透社報導,如今登山道大多毀損,政府卻決定不關閉珠穆朗瑪峰,因為許可證已經發放,「讓登山客自己決定」,不負責任到了極點。

政客可不須承擔什麼風險,在前線擔著山客安危、賭上自己的命保護山客的,是帶隊的雪巴人嚮導,而每次山難犧牲最多的,也總是他們。「每個禮拜都有人死掉。」我在紐約時曾聽移民的雪巴男子們這麼說。每回故鄉打來電話,總免不了傷亡消息。平時的珠穆朗瑪山況已十分難測,有時嚮導清楚不該上山,但客人堅持要出發,怎麼也勸不聽。在毀損尚未修復的此刻繼續開放登山,不知道又要犧牲多少人?

如此便不難理解,何以尼泊爾人大量出國工作,有能力和機運的更乾脆移民,從印度到美國,都有流散的尼泊爾人社區。尼泊爾是個顯著可怕的案例,當一個政府不照顧基層百姓的需求,缺乏社會安全網,而多數人民入不敷出,那代價,將遠遠超過任何國家所能承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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