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翠玲:1997年7月1日新聞現場──在倫敦看香港遠離的那一天

2017/06/30

天下資料。

在我短暫的駐外記者生涯,曾經歷過幾個難忘的新聞事件;而1997年7月1日,在倫敦報導香港97主權移交的過程,正是其中之一。

▋90年代,曾經努力看世界的台灣媒體

故事的背景或許要從當年的台灣媒體說起。

那是台灣媒體業極盛的90年代。有解嚴之後,經營獲利狀況尚稱穩定的老三台、有來勢洶洶的新興有線新聞台;各方英雄好漢、各個雄心萬丈。那一輩的新聞人開始思考,「我們的」國際新聞該是什麼?當時的前輩們想著,如何用自己的眼睛看天下,不願意只倚賴買來的西方新聞視角瞭解世界。

在一切只能靠衛星傳送訊息的年代,國際新聞製作費極為昂貴。但是,大家似乎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自己志氣不夠大。試著自製國際新聞最積極的,是當時總部在香港、跨海而來的傳訊電視(CTN,中天電視前身)。傳訊曾以華人世界的CNN自詡。被貼上黨營媒體標籤的中視也不落人後,計畫招兵買馬、規劃多個海外駐點。其他幾個無線台也在觀望評估中。

我就如此,因緣際會地成為中視駐歐洲記者。猶記得,當年出發前往倫敦駐地前,主管簡單期勉,交付任務之後,就大膽放飛。而我手上有的是:一張寫著4、5個必要時可以去求助的對象名單、折合約10萬台幣的開辦費、主管的交付與信任、家人的關懷與牽掛,還有自己的忐忑與傻勁。

雖然志氣比天高,但是我們的人力單薄、經費有限,在昂貴的歐洲,樣樣得精打細算。即便如此,遇上大新聞時,仍有不惜血本、豁出去的氣魄。面對如97香港這樣的世紀大事,更是全力以赴了。

一個小插曲是,該如何稱呼香港97大限這件大事呢?媒體對此用詞是有計較的。英媒均稱之為「Hong Kong handover to China」(香港主權交接給中國),有別於中國媒體堅持的「Hong Kong return to China」(香港主權回歸中國)。

▋媒體瘋狂搶約的備戰期

事實上,從1997年年初起,倫敦新聞圈已經瀰漫著種種關於七一香港主權轉移的消息。做為當時唯一一家在倫敦駐點的台灣電子媒體,中視新聞部也嚴陣以待。但是97香港實在是太具歷史意義,各國駐倫敦媒體早在開春時,就開始瘋狂搶約受訪者、衛星時段、攝影棚、剪輯室。幸好新聞部的主管手腳夠快,再加上倫敦同業的幫忙,我們預訂到6月30日倫敦中午以後的幾個重要衛星時段,計算時差,正好可與香港7月1日凌晨最關鍵的一刻同步。

我們規劃了3場倫敦即時轉播,先後是攝影棚專訪、唐人街(Leicester Square)現場,金絲雀碼頭(Canary Wharf)現場。嚴格說來,這是難度頗大的挑戰。3個現場地點並不相近,但是轉播時間相當接近;而我只有一個人力,必須在倫敦可怕的交通中,短時間內從一個現場移動到另一個現場,且為了配合衛星傳送訊號時段,不得延誤。但是遇上97香港這種歷史大事,熱血沸騰的大家,哪管得了困難呢?

不過,困難還真是不客氣的一一上門。首先,攝影棚專訪就有問題。所有倫敦城內熟悉香港議題的專家幾乎都被預約走了,在職官員拒訪,只好從退職官員中找人。我在被拒絕了無數次之後,硬著頭皮聯絡這位不可能的人選:當時剛自英國外交部退休、曾擔任中英談判英方首席代表的英國駐中國前大使麥若彬爵士(Sir Robin McLaren)。我已經忘記是如何打聽到麥若彬家中電話,但記得當時是他本人接的電話,且出乎意料之外,他竟爽快答應進棚受訪。眾媒體怎麼會遺漏這麼重要的人物呢?談定這個不可思議的邀約之後,興奮到彷如中了頭獎一般。

▋第一仗,棚內專訪麥若彬

1997年6月30日,整個工作就從麥若彬的專訪開始。

我們約好了6月30日下午2點進棚,而我提前2個小時到大使家中接他。麥若彬住在倫敦南方的溫布頓,攝影棚位於倫敦市區偏北。正常車程,2個小時綽綽有餘。大使相當溫文而犀利,在車上話匣子已開,侃侃而談。

麥若彬對香港有很深的情感。在中英兩國談判中,既是英方首席代表、又以港人代表自居的麥若彬,不掩其對於香港未來的顧慮。他特別不放心日後香港行政長官的產生方式。當時的麥若彬雖有擔憂,仍希望一國兩制終能成功。對於輿論攻擊他,在天安門事件之後,對中國的態度不夠強硬;在與北京的談判中,沒有能為香港爭取更多權力等批評,麥若彬顯然很在意並強烈反駁。

車上的非正式對談很精彩,但是路上的交通阻塞卻也令人印象深刻。不斷卡在車陣中的我們,趕在最後一分鐘衝進攝影棚。一直擔心來不及進棚的我,緊張到實際開始訪談時,早已語無倫次。

▋第二現場,唐人街

打完第一仗,立刻飛奔前往第二個現場,唐人街,準備在此駐守到倫敦時間6月30日下午5:00,也就是香港時間1997年7月1日零點零分主權正式交接。

平時的唐人街即已熙來攘往;6月30日當天更是擁擠。各國媒體紛紛在小小的街口架起鏡頭。BBC另外裝設了一個大螢幕,同步轉播香港實況。

越接近交接時刻,現場人潮越多。各種語言都有,當然少不了不時傳來的廣東話。空氣中的氣息很是詭異。有躁動、有熱鬧、有興奮,說不出究竟是個什麼樣的奇異結合。

我和我的英國籍攝影同伴非常粗魯地推開人群,在路人與其他同業不滿的咒罵聲裡,硬是鑽到街口搶個好角度,好能把街景與人們的表情攝入鏡頭。反正彼此彼此,新聞戰場上,顧不得禮貌了。

街頭所有的嘈雜、喧囂,在主權移交典禮正式開始,威爾斯親王抵達香港交接儀式現場,代表宣讀女王對香港的道別詞時,瞬間全部安靜了下來。

倫敦時間下午4:59分,香港時間6月30日晚上11:59分,親王宣讀完畢道別詞,「天佑女王」軍樂聲響起。樂聲中,英國米字旗緩緩下降,隨之,中國人民解放軍進行曲烘托下,鮮紅的五星旗高高升起,江澤民說著他的樂觀。交接完畢,威爾斯親王即刻帶領港督彭定康一家人向港人再度揮別,登上皇家艦艇,駛出維多利亞港,聯合王國正式告別香港。

在倫敦的眾人見證此一時刻,無語,氣氛異常複雜。唐人街現場竟有悽愴之感而令人莫名泫然欲泣,說不出是感懷於歷史的變化,還是震撼於大時代的不可逆,終至無喜無悲。此情此景,永生難忘。過半晌,群眾間開始鼓譟,有人談話,有人鼓掌。一對舞龍舞獅由遠而近,敲鑼打鼓大步而來。

▋第三現場,金絲雀碼頭

我還有第三個新聞現場,倫敦金絲雀碼頭。當天在金絲雀碼頭有一場規模不小的酒會,紀念香港97主權轉移。我已忘了主辦單位是何方,只記得這場酒會是英國政府提供給新聞界參考,可採訪的活動建議之一。

從唐人街轉移陣地到碼頭之後,一看,情景完全不同。不同於唐人街現場充斥著路人甲乙丙丁,碼頭酒會盡是著正式服裝的賓客。現場也有著香港傳來的實況轉播,衣香鬢影的貴婦與西裝革履的紳士們,不時看著轉播螢幕,輕聲低語,內斂許多。

我隨機採訪在場賓客。望見席間一位氣質相當高雅的東方女子,於是趨前探詢對方受訪的意願。女士大方答應,很客氣地對著鏡頭說了幾句話,簡單、但語重心長。訪問完畢,記下她的姓名,才知道她原來是活躍香港政壇十多年、曾擔任港英政府時期行政、立法兩局首席議員的鄧蓮如。被視為是親英派、後來曾擔任英國上議會議員的鄧蓮如,當時極力爭取香港代議制度與港人居留英國的權利。

在金絲雀碼頭酒會採訪時,現場正實況轉播著香港那方,解放軍準備進城的畫面。酒會中的人們,的確也都停下來看了會電視畫面,頓了頓,沒有多說什麼,繼續鎮靜優雅的交談;不管是英國人,還是香港人。

▋後記

打完一天的硬仗之後,我應該累壞了吧?奇怪的是,對那天收工之後的狀態,我一點印象也沒有;反而是當天那幾個新聞現場,就這麼牢牢地刻在記憶中。

20年了。而今,香港的未來,是否如麥若彬(2010年逝世)當年所擔憂的?又是否就像鄧蓮如並未多說的顧慮呢?

我依舊感懷於歷史與時代的變化。變化的,除了香港,還有媒體。至今,我依然十分敬佩並感謝當年中視新聞部的主事者們:莫乃滇先生、湯健明先生、胡雪珠女士、張文萍女士等人。他們曾願意嘗試眺高、望遠,立足台灣,放眼國際。小小的台灣,其實可以有大大的志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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