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何時候看到李泰祥的照片,無論是任職省立交響樂團他在指揮(1974,33歲),或是「傳統與展望」與演出者合影(1976~1984),或是他一九八一年獲得金馬獎最佳原作電影音樂獎,甚至一九八八年被診斷出帕金森症以後的生日照(1996,55歲),二○○○年開刀在腦視丘下植入脈衝器之後,因甲狀腺癌復發無力繳交醫藥費變成社會版頭條(2011),還有每隔一兩年他出席自己的作曲演唱會,拄著柺杖或在輪椅上,乃至二○一三年行政院文化獎的受獎儀式中……那雙熱狂的眼睛,數十年未變。

他說:「每次與病魔搏鬥,我都是輸家,但不會屈服,我繼續努力,創作好的音樂。」

他說:「我想,能夠終生投入我所喜愛的音樂事業,是一種神的恩寵,我希望能夠一直下去…」

李泰祥有一種精神,是無關音樂而有關生命的,他的音樂才份只是手段,他傳達人間真美善的驅力來自他的文化素養及個人修行。恩寵是確實存在的,阿美族男性中,即使受過日治時代的國民教育,又出現過幾個像李泰祥父親李光雄這樣的知識份子,諒解並扶持這個只知美術與音樂的古怪兒子,一再為他轉校,直到李泰祥在福星國小遇見了林福裕老師,一腳踏入古典音樂的殿堂。幸運也是真的,李泰祥就讀五專國立藝術學校的第二年,音樂科成立了,他從美術印刷科轉音樂科,剛回國的許常惠成了他的老師,聽了他的小提琴演奏,許鼓勵他效仿一些民族樂派的作曲家,如巴爾托克、高大宜等,說:「你應該為自己的民族創作。」

一九六一年,李泰祥從國立藝專畢業,已經是個作曲家了。五歲與家人遷居到台北的他,與很多浪漫的知識份子一樣,回到了他人種學上的故鄉,台東馬蘭,過了幾年教書與創作的淳靜日子。不通曉阿美族語的他,卻曾跟友人誇口,說「我始終有個夢想,要把台東建立成為未來中國新音樂的發祥地和樂園。」彼時,他不曉得有更大的夢想正杵立在前方。

台東是個奇特的所在,人稱「卑南族音樂之父」的陸森寶所出生的南王部落,就離李泰祥出生的阿美族馬蘭部落不遠,現在它們分屬兩個台東市的里。二十年來,大家耳熟能詳的一些歌手,如陳建年、紀曉君也屬於南王部落,「台灣民謠之父」胡德夫(父親卑南族、母親排灣族)則在台東生長到十一歲才北上,而台東市北邊的卑南鄉,是流行歌壇天后張惠妹的故鄉。我前幾天在聽范逸臣唱「國境之南」,才想起這位以電影【海角七號】紅遍台灣的歌星,也是台東的阿美族,他出生的東河鄉靠海,與同樣靠海的台東市,開車只要三十分鐘;事實上仔細看范逸臣,長得與李泰祥還滿肖似,雖然李的母親是漢人。

總之,台東這地方幾百年幾千年以來,甚至在包括平埔族在內的許多民族文化相互激蕩之下,沒有人曾細究,是怎麼樣的融合與演化,孕育出他們在音樂方面特別優越的基因。

但李泰祥的文化血液中淌流的是更大的可能性,因為他對當代思潮是關心的,對於人類共同情感與命運的理解,使他願意嘗試在音樂中泯除一切有形的區隔;在他離開台東回到台北之後,跨越(Cross Over)成了他創作的主要標記。短短三十年之內,他跨越了古典音樂與流行音樂的界線,傳統音樂與前衛音樂的界線,成就了他獨家風味的曲風。聽聽〈水天吟〉,羅門的詩為歌詞:「你向我走來/我握住你的手/四目相望……就在那一望裡/海天便永遠的望在一起/就在那一笑裡/天堂的門都笑開了…」邱瑗在《李泰祥:美麗的錯誤》中講的好:「巒峰層疊,水天一色,正是李泰祥追求的海洋般的包容胸襟。」也正因此,浩浩蕩蕩,順勢帶領了台灣的文人,以鄭愁予、三毛、李格弟、葉維廉等的詩為通道,跨越了文字與音樂的界線。

不但沒有人曉得李泰祥的音樂潛力從哪裡來,即使在他罹患帕金森症以後,也沒有人能夠斷言他的創作能量將在哪裡終止。他的音樂影響了台灣一九七○年以後足足兩個世代的人,只要是喜愛他音樂的台灣人,都會肯定「這就是我們的音樂」。隨便舉幾首歌為例,〈橄欖樹〉吧,沒有人會認為「不要問我從哪裡來/我的故鄉在遠方」裡有什麼政治正確的疑慮,因為人的心靈是允許永遠流浪的;《中國交響世紀》中〈鑼聲若響〉的鐘鼓聲,沒有人會去分辨那是台灣的,或中國的;〈自彼次遇到你〉,更沒有人會在乎它是以閩南語發音,尤其當李泰祥病中顫抖的聲帶,跨越超大的音域,與幾乎與他同樣嗓音的兒子合唱這首歌時,大家都能夠含淚了解,這是他在與音樂(而不是情人)示愛。

「…自彼次遇到你/你是我不醒的夢/你是我不醒的夢…」

這也就是為什麼,每一次傳出李泰祥陷於經濟上的困境,都成為公眾關懷的事題。兩年前有一天我打開報紙,看到「李泰祥欠百萬  歌迷臉書募款」,不禁自言自語,要是我們像義大利有個威爾第就好了,威爾第在晚年,曾捐出七百零五萬里拉,建造了一棟名為「安息之家」的大廈,給不得志的音樂家免費食宿,那麼,李泰祥就可以一直繼續安心作曲了。轉念之間,我突然自覺荒謬,其實李泰祥之於台灣,重要性就等同威爾第在義大利一樣,為什麼李泰祥會欠百萬,還要在報上公布他個人帳號,呼籲大家慷慨解囊?這是我們的錯。

台灣二十世紀音樂大師的作品中,最貼切我們精神領域的,大概就是李泰祥的作品了。是的,我們有過江文也,我們有過郭芝苑,我們有過盧炎…,或許比諸這些大師,李泰祥算是知名度最高、最風光的,然而看到他這樣淒然逝世於新店的慈濟醫院安寧病房,總是感到遺憾。

 這兩天,我常常想起他唱的〈旅程〉──

「我曾夫過/父過/也幾乎走到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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