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獲頒坎城影展終生成就獎的韋納荷索。 圖片來源:坎城影展官網

2017年第70屆坎城影展,將「金馬車獎」終生成就獎,頒給了韋納荷索(Werner Herzog,1942~),他是首次獲獎的德國導演。荷索國際知名,獲獎無數,公開講過每年幾千支片子參加各種影展,固然好片子不少,對世界的貢獻卻很難說,不過他還是風度翩翩的上台領獎,表示:「對我來說這是個榮譽,和你們一樣身為電影人,我很驕傲能夠獲獎。」

負責審查這獎項的法國電影導演學會(SRF)說,荷索獲獎的原因是他「果敢的精力與偉大的創造性」,能夠靈活運用電影公式、製作模式及制度,跨越虛構與記錄的電影界線、跨越電影與電視兩種媒體,以及跨越理性與瘋狂,給世人帶來許多電影傑作,「我們對你致敬,在你的領導與調度之下,好萊塢明星、業餘人士與無名份子,都一同鑄造你的電影成就,形塑出獨特的調性與視覺,它們超越所有的道德規範與政治正確。」這些話,荷索聽來應該很受用才對,雖然他2017年發片的《沙漠女皇》(Queen Of Desert)被批評得一文不值,好萊塢的一線巨星妮可基嫚、詹姆斯法蘭克、羅伯派汀森,都為他一生「最糟的一部電影」,貢獻了棉薄之力。

事實上,荷索進入21世紀之後,較受到世人重視的是他的紀錄片。早在40年前他就說過:「將來會有可能出現一種『真實的電影』,它不是虛構的,卻也不是記實的,而是經過深思熟慮,從電影人自身靈魂中淬煉出來的,讓大家可以從真相(fact)中看到的真實(truth)。」

荷索的行腳廣闊,紀錄片主題遍及五大洲,從接近北極的《熊人》(Grizzly Man,2005)拍到南極的《相遇世界盡頭》(Encounters At the End Of the World,2007),從法國的《洞穴秘境夢遊》(Cave of Forgotten Dreams,2010)到各地的《深入火心》(Into Inferno,2016),從紐約布魯克林的《佈道家》(Huie’s Sermon,1981)到西藏秘教的《時間之鑰》(Wheel of Time,2003)等,他偏愛探討大自然與人類的猛烈互動,以及人性幽黯與光明的反差,偶爾也關心社會問題,例如在《進入深淵》(Into the Abyss:A Tale of Death, A Tale of Life,2011)一片中,他的鏡頭帶我們到德州蒙哥馬利郡的兩個小鎮康羅(Conroe)及杭茲維爾(Huntsville),訪問8天後即將執行死刑的囚犯,希望從他的口中,聽到他對所犯下的3條人命的一切想法。

荷索2011年紀錄片《進入深淵》電影海報。

麥可培瑞(Michael Perry)接受荷索訪問後8天,就被執行死刑了。訪談是對他的最後尊重?或是最後的消費?圖片來源:日舞影展官網

進入人性的深淵

《進入深淵》是荷索近年來最受爭論的一部紀錄片,他說他本來就無意拍一部「議題式」的紀錄片(an issue film),他不主張或反對什麼。身為美國的客人,雖然在洛杉磯生活多年,他感到對於美國人是否廢死,不應有所置喙。他只想藉著訪談,讓每個人有機會進入人性的深淵,正視死刑、死亡或生命是什麼。

「Into Abyss,我的每部片子幾乎都可以說是進入深淵,每個人各有其深淵。這片名可以用來命名我所有的片子,因為這部片子真的很難定性,所以最後除了主標,或許還應該加上一個副標:生命的緊迫性(the Urgency of Life)。」

全片訪談,是在2010年6月進行,距離命案發生已將近9年。《進入深淵》中訪問的9人,包括死者家屬、兇手家屬、獄中負責行刑前禱告的牧師、改邪歸正的小混混、受不了死刑壓力的前執刑官等,截取的訪談畫面都是正面,另穿插與凶案相關的背景與解說。

荷索日後接受訪問,認為命案發生得很荒謬。2001年10月24日,兩個19歲的年輕人(Michael Perry和Jason Burkett,以下簡稱麥可與傑森)為了取得兩部長相很帥的車雪佛蘭科邁羅(Camaro,俗稱大黃蜂)和五十鈴陸地龍(Rodeo),到一個朋友亞當(Adam Stotler,17歲)家敲門。原來他們計畫找到亞當,要求在他家過夜,然後趁半夜大家睡了,將那部較新的大黃蜂偷到手。當時是晚上7點,亞當媽媽史托勒太太(Sandra Stotler)來應門,跟他們說亞當不在家,要9點才會到家。所以兩人就先離開了,但是想了想,又決定回頭偷這部車。

他們把傑森女友的卡車停在遠一點的地方,走回亞當家,由傑森敲門說要借用電話,麥可這時趁機溜進車房,還帶著一管獵槍,躲在後面的洗衣間裡,然後敲敲後門。史托勒太太不疑有他,去開後門,麥可一進門就把她給槍殺了。她倒地不起,麥可看到她好像要爬起來,又補了一槍。兩人匆忙間抓來幾張毯子和床單,把她包起來。傑森跑回女友的卡車,開回來,將遺體搬上卡車,再開到附近的Crater Lake,把遺體直接丟進湖水。他們想開走大黃蜂,然而找不到這部車的鑰匙,於是改變計畫,將卡車開到康羅鎮,將傑森的女友克莉絲汀(Kristen Willis)接上車,再開回亞當家的社區。

這社區的大門只能出不能進,警衛都下班了,要進去必須有通關密碼,因此他們就在社區大門外等亞當,而且想出另一個計畫,就是等亞當回來,跟他說他們需要亞當幫忙,因為有個朋友去獵松鼠,結果自己受傷了,需要救援。亞當終於出現了,卻不是一個人,而是和另一個朋友傑若米(Jeremy Richardson)在一起,於是他們說動兩位,開著那部陸地龍,跟著卡車進入附近林區,四人都下車尋找那位「獵松鼠受傷的朋友」,只有傑森女友克莉斯汀留在卡車上。這時,他們又建議兵分兩路,亞當就和麥可上了陸地龍,準備開往另一條路,而傑若米和傑森仍留在林子裡找人。

總之,後來亞當與傑若米被殺了,最怪的是兩位兇手作案後並未逃跑,而是回家抽根菸,洗澡更衣,上他們常去的酒店玩兒,而且到處跟人說,他們開的這部大黃蜂是中了樂透買的,還邀請親朋好友輪流開開車、過過癮。命案後第二天(10月26日),麥可因駕車違規被警察發現,在逃逸時撞了車,棄車而逃,但是被警方捕獲;因為他用的是死者亞當的證件,不久後交保。交保後他們也仍然漫不經心,開車四處閒逛。第三天(10月27日)史托勒太太的遺體被人發現。第六天(10月30日)警方在當地的卡車休息站發現這部大黃蜂,裡面有三個人,他們開車逃逸,麥可與傑森最後棄車,跑進一家百貨店,雙方駁火之後,兩人被警方緝捕歸案,當天晚上就招供了。

至於是誰殺了誰,如何著手進行,他們到法庭上各有相當混亂的說詞,最後麥可被判了死刑,傑森被判無期徒刑。這位麥可培瑞先生,就是荷索紀錄片的主角,荷索在他被執行死刑前8個小時,即時訪問到他,談了60分鐘。荷索說,製作單位先是寫信徵得當事人同意,因此一到訪談現場,攝影機開始動就錄下來,除了其中那位後來嫁給兇手傑森的女士要求先見一面之外,全數沒有預訪。因此,荷索與他們共同相處的時間,也就是這60分鐘。

麥可在鏡頭前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荷索沒把他講自己多無辜的那些片段剪進紀錄片,因為荷索事前讀過他們兩人的供詞,以及其他訴訟文件,知道這個案子不是什麼冤案,兩人都罪有應得。只是無論如何,麥可看來就是個屁事不知的小混混,哈啦哈啦講著一些奇奇怪怪的門面話,表情鎮定無比,不時綻露開懷的笑容。荷索曾說:「我也算是見過各種場面的人,但這個人給我的感覺很可怕,一種講不出來的邪門,讓我毛骨悚然。」

而這號稱「男主角」的麥可培瑞,觀眾看紀錄片到最後,才發現他根本不是男主角,甚至連男配角都不算。《進入深淵》的真正男主角反而是另一位兇手傑森的爸爸戴伯特(Delbert Burkket),他當時正在服無期徒刑,和兒子傑森及另一個兒子克里斯,都關在同一個監獄。戴伯特對荷索的告白,是整部紀錄片的精華所在。 

命案共犯之一傑森,態度沉著。他把殺人的事推得一乾二淨。 圖片來源:《進入深淵》劇照。

傑森的父親戴伯特,是傑森改判無期徒刑的主因。圖片來源:《進入深淵》劇照。

《進入深淵》訪談現場。苦主麗莎回憶她的媽媽及弟弟,他們都是命案受害者。圖片翻攝自德國電影資料館。

真相與真實

既然荷索無意拍一部議題紀錄片,對於以上的犯罪過程細節,自然沒有任何深究。《進入深淵》唯一講到行兇經過的,只是命案轄區警官的訪談,雖曾拍攝部分作案現場,例如史托勒太太被殺時正在做甜點,料理台上還擺著捏好的麵團,但是介紹得很籠統。以上故事梗概,是我從麥可培瑞在德州的官方行刑記錄上,大致整理出來的。

荷索強調他不是在尋找「真相」,而是在尋找「真實」,「真相格局有限,而真實才會啟發我們。」(Fact creates norms, and truth illumination.)荷索在他有名的〈明尼蘇打宣言〉(Minnesoda Declaration,1999)中這麼宣告。觀眾似乎也一如他所設計,很快脫離一般犯罪故事的賞析模式,進入男主角麥可之外的幾位受訪者的心底世界,開始感受到生死相逼的煎熬痛苦。

苦主之一,亞當的姊姊麗莎(Lisa Stotler-Balloun),在荷索平和的誘導下,說出了好多題外話,例如她怎麼擔心亞當,其實亞當不是母親的骨肉,而是她姊姊16歲時未婚生子,被她們母親領養長大的,因此她經常不曉得亞當會變成什麼樣子,直到亞當被殺前這一年,她才確定他會長成一個好男人,哪想到……這個時候,通常記者或許會問:「你們曉得亞當平常的交友情形嗎?」但荷索完全不要這類問題,他直截了當的問:「如果兇手判處無期徒刑,終生不得交保,這樣你覺得公道嗎?」麗莎回答是的,然而過一會兒她又說:「不過有些人就是不配活著。」

麗莎回想起她母親,她預定結婚日前半年,本來要挽著她手走紅毯的爸爸,與她哥哥行經鐵道時發生車禍,兩人皆亡;母親在她婚禮時,怎樣把父親去世遺留的結婚戒子,在她走紅毯時,幫她別在婚紗上等等。雖然影片畫面上只是固定鏡頭,她一邊擦拭眼淚一邊說話,大家卻似乎比看到兇案現場,更能夠感到兇殺案的殘酷。一個生命瞬間死亡,死的不只是受害者本身,還有那許許多多愛他們、認識他們的人的心,這些人的人生圖象,有一片拼圖永遠缺損了,終生遺憾。麗莎是2010年7月1日麥可執行死刑時的在場見證人之一,荷索問她,現在她覺得好受些了嗎?她說是的,好像肩頭的巨大重擔終於卸釋,她提到,麥可臨死前的遺言居然是:「雖然你們這麼殘酷的殺害我,我還是原諒你們。」麗莎不屑的說:「哼,他幹了這些事之後,到頭來還說他原諒我們??」

《進入深淵》只略為拍了一下執行死刑的場地,解釋了一下行刑的過程。荷索說,他本來想找到麥可的父母說幾句話,但是父親在預定訪談日前13天去世了,母親平靜清楚的拒絕了訪談,她是看著麥可執行死刑的三人之一,除了麗莎與她,就是史托勒太太的媽媽。麥可最後跟媽媽說了「我愛你」,並囁嚅了兩次:「爸,我要回家了!」

根據德州死刑執刑中心的資料,麥可在兒童時期,已確診為人格與行為異常,國中便離家出走,成了居無定所的流浪少年,以偷竊及當藥頭為生。關於麥可犯案前的種種,反而是他的共犯傑森告訴我們的,他話說2000年朋友轉介麥可給他,因為麥可和這朋友糾纏不清,他算是在幫朋友解決問題。他回憶,雖然麥可還大他幾個月,但感覺上他像是收容自己的小弟,兩人在他的拖車中共營生活。如果是一般記者,可能會問傑森,為什麼他們對亞當母親的那輛大黃蜂那麼有興趣?但荷索沒有,在60分鐘內,他讓傑森暢所欲言,他們在拖車中過著有一頓沒一頓的日子,幹些雞零狗碎的犯罪,「麥可的父母其實很支持他,跟他說,假使你去找個工作,你就可以住在家裡,但他就是討厭工作,寧可在外面游蕩。我們都不是墨守成規的人。」

而最動人的訪談是傑森的父親戴伯特(Delbert Burkett),他自承13歲開始吸毒,沒做過半件對勁的事,他偷竊、他製藥、做藥頭、他酒駕、他對少女公開暴露性器官等,曾被判過3年、5年、30年,多次假釋後再犯,刑期一再加長,終至被判40年有期徒刑,要到2042年才能出獄。他在審判時以證人身份出庭,敘述自己對於傑森疏於管教:「他等於是從小沒有父親,母親又有肢障,四個小孩都靠著救濟物長大。傑森從小生病,開過十幾次刀。」戴伯特聲淚俱下,承認自己是廢物,毀了這個孩子,求陪審團再給傑森一次機會,果然,12名陪審人員裡有2名受到打動,才使傑森免於一死。

荷索這時突然問戴伯特:「那你覺得該怎麼對待孩子呢?」戴伯特表情凝重起來,回憶起自己曾拿到德州大學的足球獎學金,讀了一年就輟學了,才蹉跎至今,「一定要給他們最完整的教育,」他正色的建議,「受過教育,一切都會不一樣了。」

《進入深淵》的行刑室,位於德州Huntsville,也就是麥可被注射毒劑的地方。德州是美國執行最多死刑的州。圖片來源:《進入深淵》劇照。

未解的疑問

據《進入深淵》的製作人尼爾森(Eric Nelson)說,荷索當初過濾了許多死刑案件,就是這樁三人命案顯得特別沒道理(senseless),才選定該案。不曉得這部片子的呈現樣貌,有沒有達到荷索一向主張的「詩一樣令人狂喜的真實」(poetic, ecstatic truth),或是觀眾在深思之餘,真正理解到什麼,以我長年採訪的經驗來看,荷索一向唾棄的「流水帳似的真實」( the truth of accountants),仍有其價值。

例如說,苦主麗莎講了半天,她如何憂慮她弟弟亞當,為什麼?難道以前亞當也曾有過什麼偏差行為?了解亞當與殺害他的麥可與傑森之交遊情形,當然是重要的。人說因果關係,為什麼荷索對於因果那麼不耐煩?因果當然也是真實的。

再例如說,追究麥可與傑森的階級仇恨,當然是重要的,為什麼他們那麼想開那部大黃蜂?很多反社會行為確有它的背景因素,尤其是自小遭遇家庭解組的孩子如傑森,被棄置在鄉里巷道中自謀出路,連像樣的睡覺地方都沒有,如何滿足生活的基本需求?即使有學校可讀,又如何可能用功讀書?傑森父親戴伯特規勸為人父母要讓孩子盡量讀書,雖然看來像是改過遷善後的肺腑之言,但是那些本身一無所有、言行異常的父母,又如何可能教養小孩努力向學?這種惡之循環,除非有制度強加介入,可能打破嗎?

戴伯特言之諄諄,臉上垂掛的淚珠也是真實的,然而荷索如何解釋,戴伯特怎樣歸結出他的結論?此人的成長過程又是怎麼回事?為什麼他13歲就染上毒癮?什麼使他一再違反假釋規定又重歸監獄?是什麼誘使他不斷的犯罪?如果不是監禁,又需要怎麼樣的社會介入,才可能使他重新做人?

或許荷索希望的,就是觀眾敞開心懷,承認死刑判決的不公正,承認麥可「不配活著」是人為造成的,承認是人類社會使一批又一批人,像流浪貓狗似的被製造出來,被迫在犯罪與生存之間做掙扎,做出野獸般的殺無赦,然後被捉捕入籠,幸運的終生監禁,不幸的則直接走進地獄。畢竟他曾強調,他是德國人,基於納粹統治期間的種族屠殺歷史,他堅信人絕無權利殺人。

但荷索真的是這麼設想的嗎?或者聰明如他,只是藉影像媒體的便利,再操作演練一次他的拍片哲學,以他的話來說,就是「使真實風格化」?這自然也是一種對死刑案件的嚴重消費,其動機比起那些拍攝議題紀錄片的導演,可能更禁不起批判。他說他為了表示尊重犯人「也是人」,特地穿著整套的西裝去做訪問,如有機會,可能有人會問他:「你這只是表演罷了。說穿了,你豈不也是在操弄真實,以達到你自己的藝術效果罷了吧?」

網路上流傳著觀眾對《進入深淵》的種種評語,甚多贊成兩名兇手都應該判死刑。記得有一位網友說:「如果我的女兒這樣被殺,我絕對不會有贊成死刑與否的爭議,因為太痛苦了,我想我會選擇自我了斷。」

     

延伸閱讀:

◆《進入深淵》完整紀錄片:https://www.youtube.com/watch?v=tOx-ORYIj1M

◆韋納荷索談《進入深淵》:https://www.youtube.com/watch?v=NzwjTj2hKx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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