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怡:Merle Haggard──美國最本土的聲音(上)

2017/11/18

梅洛海格的歌曲深得承傳,是美國最本土的聲音之一。圖片翻攝自網路。

有一次強尼凱許(Johnny Cash,1932~2003)公開對梅洛海格(Merle Haggard,1937~2016)說:「你就是人家聽我的歌,以為我是那樣子的那個人。」這句話是無上讚許,因為大家推崇凱許的反叛性格,是美國鄉村歌曲界公認的四大「無法無天」(outlaws)之首。

而其實除了海格之外,包括凱許、威利尼爾遜(Willie Nelson)及韋倫詹寧斯(Waylon Jennings,1937~2002),只有海格真正坐過牢,從14歲起便不斷進出感化院及監獄,偷竊、搶劫、逃獄、闖空門、再搶劫等,直到23歲才從最惡名昭彰的昆丁監獄假釋出來。

日後有人提起此事,海格總是四兩撥千金的說:「當年,做為不法之徒是合法的。」(It was legal to be an outlaw those days.)但是他的第二任太太芭妮歐文斯(Bonnie Owens,1929~2006)多年後回憶:「即使海格成名之後那幾年,也總是鬱鬱寡歡,我問他為什麼,他回答很怕哪一天在演唱時,會有個觀眾是他過去的獄友,突然站起大聲說:『45200,你以為你是誰呀?』」45200是他在獄中的編號,在那裡大家沒有名字,每個人犯只是個號碼。

海格最後幾年在昆丁監獄,本來也打算再逃走,他是逃獄專家,據說17歲之前已17度逃出過感化院。和他計畫一起越獄的獄友「兔子」,在海格猶豫不決時,自己先落跑了,結果被捉回槍斃。這事衝擊海格甚深,終於決定力爭上游,放棄種種偷雞摸狗的行為,在監獄學校取得高中同等學歷證書,也安定的在獄中紡織工廠做事,直到1959年元旦,強尼凱許到昆丁監獄舉辦演唱會,為5,000名犯人演唱,並表示能夠理解他們的想法、做法。海格遂默默許願:「總有一天,我要成為另一個強尼凱許!」

「有為者當若是」,在鄉村音樂界也意味著某種承傳。Lefty Frizzell曾經想要唱得跟Jimmie Rodgers一樣好,海格曾經想要唱得和Lefty Frizzell一樣好,George Strait曾經想要唱得跟海格一樣好,Garth Brooks曾經想要唱得跟George Strait一樣好……但是海格想成為另一個強尼凱許,一個鄉村音樂界的異議份子領袖,可真需要有兩把刷子。

雖然進昆丁坐牢之前的1953年,海格曾因模仿Lefty維妙維肖,獲得他本人當眾贊美,請他上台高歌一曲;雖然他在16歲,經過15個月嚴厲感化後,回到家鄉做田裡粗工或採油工人時,念念不忘歌唱,也曾在小俱樂部表演,19歲甚至上過電視,但要能夠在鄉村音樂界立足,是另一回事。1960年,海格在昆丁待了2年8個月出獄後,且不說令他多少覺得不如人的「不法」經歷,在演唱、彈奏方面也自覺必須強下功夫。幸好在家鄉貝克斯菲德(Bakersfield),早一步成名的巴克歐文斯(Buck Owens)及懷史都華(Wynn Stewart)願意協助他,使他迅速站穩腳步。

他們有志一同,堅持素樸的鄉村曲風,對於當時叫好又叫座的、納許維爾(Nashville)的鄉村流行歌曲所強調的、配上管弦樂團的華麗風,頗有以小搏大之勢,建立了至今強勁的「貝克斯菲德鄉村樂風」(Bakersfield Sound),雖然不似納許維爾的鄉村歌手,可以動輒銷售上百萬張唱片,卻為美國留下最本土的音樂,純正來自廣袤土地與工農大眾的聲音。

海格老年後常說:「我23歲進入音樂界,一帆風順,沒什麼好抱怨的。」他甚至娶了巴克歐文斯當時已分居多年的元配芭妮,婚姻長達13年(1965~1978)。芭妮通達情理,為海格的內內外外鋪路建樁,拉拔海格與第一任太太生下的4個小孩長大成人,兩人離婚後,芭妮也一直是海格巡演的伴唱之一,直到1990年代末期身體狀況不佳才退休。海格常向觀眾介紹他的前妻,說:「若沒有她,我今天不可能站在這裡。」而巴克歐文斯更是君子之風卓絕,人前人後對海格贊不絕口,說海格是美國鄉村音樂界的第一把交椅。

海格身為四大「不法」天王,卻從未以犯罪記錄自誇,相反的,他謹小慎微,一心一意耕耘鄉村音樂,將傳統發揚光大,使現在的樂迷能夠跨越時空,和將近一世紀前諸如Jimmie Rodgers、Bob Wills、Hank Williams、Lefty Frizzell等鄉村音樂的開拓英雄,毫無扞隔的透過音樂,共同了解世人與世界。

2016年4月海格去世時,很多鄉村音樂界的人說,海格不但是鄉村音樂之王,他本身就是鄉村音樂。

海格回憶不聽媽媽教誨的〈Mama Tried〉,老年版本。 

海格最常被人提起的歌〈Sing Me Back Home〉,1978版本。

▍Sing Me Back Home:死囚之聲

海格的父母於1934年從奧克拉荷馬州搬到加州貝克斯菲德,時值大蕭條,父親幸運的在油田找到僅夠全家餬口的工作。他們住在原來運貨用的、鐵路車廂改裝的房子裡,海格在這裡出生,從小在車廂裡長大,十來歲便跳上運貨車廂四處遊走,犯案後遭通緝,也是靠火車運貨車廂做為免費交通工具。所以後來他所作、所唱的歌曲中,涉及鐵路及火車的內容不可勝數。2015年,這兩節改裝後的車箱,被有心人尋覓買下,進了家鄉肯恩郡(Kern County)的博物館遺址區做為永久展示。

父親閒來沒事,喜歡和祖父組個小樂團,到人家家裡唱歌演奏,海格還是嬰兒時,搖籃就被放在走廊上;週休時,大人都跑到大穀倉跳舞,海格和所有的小孩在穀倉外玩兒。海格是聽著音樂長大的,大人小孩都很哈當時那種看來很酷的方頭大麥克風,能湊上去講兩句話,就高興得要命。他們當然也欣羨那些麥克風後面的人,如Chuck Barry、Elvis、Bing Crosby等。

海格心目中的爸爸是個英雄,然而在9歲時,父親不幸因腦中風去世,母親從此沒日沒夜的出外賺錢,獨立供養海格及他的兩位兄姊。

小海格本來不愛讀書,加上乏人管教,以及天生小聰明,開始逃課、闖禍,常說母親老罵他「Incorrigible」,也就是「無可救藥」。他11歲第一次受短期感化,是母親主動交付給權責單位的,卻一點效果也沒有。12歲,海格哥哥把自己彈舊的吉他給他,他便夢想成為鄉村音樂歌手,像Bill Woods、Tommy Collins、Jean Shepard、Wynn Stewart、Ferlin Husky、Maddox Brothers& Rose等人那樣。他的第一個偶像是Roy Nichols(1932~2001),Nichols成名時才16歲,只比海格大5歲,因為會彈吉他,根本不必上學,海格羨慕得很。

Nichols當年叱吒唱片界,據說曾為100首歌的灌唱做吉他伴奏,從1965年起,雖然海格並沒有給頂級的薪水,Nichols擔任海格配樂團Strangers的主吉他手長達20年,直到退休。海格感激的說,他的灌唱事業能夠一路順利,都靠Nichols加持。

海格把媽媽無法管教他這段經過,寫在他的經典歌曲〈Mama Tried〉(1968),這是工農階級社會無數浪子的心聲。他們不是不知感恩,只是找尋不到人生的著力點,從事犯罪通常只是因為走投無路,加上一些憤世嫉俗。所有的這些情境,海格都親身體會過,他在昆丁想越獄,原因也就是家裡妻小沒飯吃了,他不知如何是好。「21歲的我在監獄裡/無期徒刑沒有假釋/沒有人可以矯治我/可是媽媽試過了/媽媽試過了」。

真正說來,海格的第一張爆紅單曲,就是講囚犯親身遭遇的〈I'm A Lonesome Fugitive〉(1966),只不過,作曲者Liz Anderson並不曉得海格蹲過監獄,而且判刑30年,被假釋出獄。後來,海格自己寫的〈Mama Tried〉和〈Sing Me Back Home〉(1968)陸續成為排行榜第一名,強尼凱許才勸他,不如公開談談他的經歷,大丈夫敢做敢當,沒什麼好隱瞞的。後來海格的一生算是循規蹈矩,歌迷當然沒有因此而嫌棄他,雷根擔任加州州長時還給了他特赦。

〈Sing Me Back Home〉成為海格的招牌歌曲,訴說死刑犯在走向刑場的途中,要求獄卒讓他的年輕獄友彈吉他唱幾首媽媽過去唱過的歌,陪伴他走向死亡。海格曾說:「無論是怎樣十惡不赦的人,我們看見獄卒一前一後,護送他到刑場,仍會為他感到惋惜。」

海格曾在受訪時表示,他年輕時做過許多重度勞力,總感到前途茫茫,只有在音樂中多少看到光,歌唱似乎是他唯一的出路。他有超乎常人的美妙嗓音,歌聲之圓潤,簡直就是鄉村音樂界的帕華洛蒂,然而他事業開始時,並不打算以歌唱為生,只希望能夠把自己的過往慘澹經驗,一一呈現在音樂中。事實上,擅長模仿的海格,幾乎可以唱任何人的歌,而且往往唱得比原唱者好,但他就是堅持只唱自己的歌,或是能夠忠實反應藍領階層生活的歌,例如〈Working Man Blues〉(1969,片中給他做精采吉他伴奏的就是Roy Nichols)、〈The Immigrant〉、〈The Farmer's Daughter〉等等。

海格的作曲軌道確定得很早,卻遲在1980年代之後,才真正尋找到「自己的聲音」。之前歌迷會覺得他的歌曲好、聲音好,然而之後的海格演唱,歌聲則更有表情。他常半開玩笑的說,希望世人能夠記得他是個「喜歡唱奏鄉村音樂的最偉大爵士吉他樂手」(The greatest jazz guitar player in the world that loved to play country.),因為爵士唱法變化多,他私下很愛唱爵士,逝世前10年的演唱會,也常在歌曲中特地壓壓嗓子,穿插幾句爵士唱腔。

至於吉他呢?有一次人家請他對自己及好友Willie Nelson的吉他彈奏水平下幾句評語,他笑笑說:「你知道,我們多年來很努力的彈吉他,Willie想做Django Reinhardt,我想做爵士吉他手。Yeah, we are still struggling.」持續奮鬥中。至少他很誠實。

海格的〈Okie from Muskogee〉,刻畫南方白人的保守心態。

〈Fightin'Side of Me〉緊接著Okie再強調美國人的愛國主義。海格是George Strait的偶像,與他合唱特別開心。

▍Okie from Muskogee:南方保守派的政治聲明

海格不是知識份子,個性堅硬且孤獨,在1969年發行〈Okie from Muskogee〉,絕沒料到會引來美國廣大保守派的迴響。歌詞中輕鬆的調侃嬉皮世代,說Muskogee的鄉親不吸大麻,不吃迷幻藥,不在大街上焚燒徵兵卡,因為大家想做對事情、擁有自由:「我們也不把頭髮留得長長的、亂亂的,像舊金山的嬉皮那樣/我們很驕傲做Muskogee的Okie(移民到加州的奧克拉荷馬州窮人)/在這裡,老古板照樣可以活得很開心/在這裡,男性的靴子仍然流行,沒有人掛唸珠、穿涼鞋/校園裡最猛的「運動」仍是足球/孩子們仍然尊敬大學教務長/我們很驕傲做Muskogee的Okie/在這裡,老古板照樣可以活得很開心……」

1969年越戰地面戰鬥昇高之際,自由派學生在校園中的反戰抗議方興未艾,正是肯特大學國民兵陣壓學運發生慘劇的前一年,海格的這首歌惹起軒然大波。事實上,當時沒有太多美國人真正知道為何美國要介入這場戰爭,更無人預料越戰結束時,有8萬多名美國子弟兵會戰死中南半島,30多萬人終生成殘,而「被美國保護的」越南,被現代武器轟炸得寸草難生,傷亡遍地,必須重新建國。

海格說,寫作此歌時他沒想得那麼多,只是有一天開上40號州際公路,看到一個「Muskogee 19英里」的立牌,Muskogee對他而言就等於是奧克拉荷馬老家,他父親的老家,「父親早死,我可以理解當時年輕人的亂象,但如果他還活著,對於這一切不知道會做何感想?」所以他想到要寫一首歌,談談他的老鄉親們在想些什麼。

然而自由派人士並不做如是觀,他們認為海格是在為美國最保守的一群人代言,是反動的論調;這些保守人士堅持美國人有權介入亞洲事務,不是說要做「世界警察」嗎?不真槍實彈哪裡鎮得住那些「紅色份子」、那些「共產黨」?雖然前面海格的辯解有點薄弱,不過由於歌詞平鋪直述,旋律輕快歡愉,以及海格演唱時的低調,輿論很快達到停損點。而因為〈Okie〉迅速爆紅,唱片公司打蛇隨棍上,推出了〈The Fightin'Side of Me〉,的確讓美國的保守份子開心了好一陣子。

海格日後對於〈Okie〉又有好幾種講法,每回一開口,大家就看笑話,弄得他自己也覺得最好閉嘴算了。2003年海格的最後一個講法是,他現在年紀大了,也知道多點事情了,最主要的,「我比較有文化了,寫〈Okie〉的時候我笨得像一塊石頭,我被洗腦了,人是必須多讀書的,現在我對1970年代的嬉皮文化,整個看法都不一樣了。」當時他56歲了,能夠這樣誠實也很好。至少他還承認自己喜歡吸大麻,主張大麻合法化,這是一般名人不大辦得到的。

但是很奇怪的,美國無論哪一黨派的人,都滿喜歡唱〈Okie from Muskogee〉,將近半世紀了,當年大家是在唱時事,現在唱,是在唱現代史。雖然戰爭的記憶依然恐怖,可是過去各種文化與反文化運動氣氛很吸引人,精采的辯證給每個願意面對真相的人,都增長了一份見識。Okie無意中成了海格可以名留青史的歌。

Jimmie Rodgers的〈T for Texas〉。

Merle Haggard與Johnny Cash合唱Jimmie Rodgers的老歌,模仿Rodgers有名的「約爾德」唱法。

Jimmie Rodgers唱〈California Blues〉,這是他著名的〈Blues Yodel No.4〉(1928)。

Lefty Frizzell唱〈California Blues〉

海格1969年唱〈Califoinia Blues〉

海格晚年唱〈California Blues〉

▍Jimmie Rodgers:鄉愁的呼喚

海格那一代的鄉村音樂歌手,尤其是4位「不法」天王,出身都相當微寒:強尼凱許生長於阿肯薩州的貧農家庭,從5歲起就必須下田採棉花;韋倫詹寧斯的父母在田納西州活不下去,移民到德州後,只好開火葬場,韋倫16歲初灌唱片時,還身兼卡車司機;威利尼爾遜的父母原為德州人,失業移民到阿肯薩州謀生,卻仍一籌莫展,只好把威利和他姊姊留給祖父母照護,但是祖父早逝,威利從13歲就在酒吧間彈唱,賺錢貼補祖母家用。

對於這些1930年代出生的歌手來說,喜歡像吉米羅傑斯(Jimmie Rodgers,1897~1933)唱的那些鄉村歌曲,可說是天經地義。且不論他的歌聲如何、曲調如何,歌詞中提到那些人和事,以及他典型的吆喝(yodel,約爾德唱法),都像是一種原鄉的呼喚,使他們輕易琅琅上口。羅傑斯是密西西比州人,母親在他6、7歲就去世了,家裡太窮,他跟著兩個哥哥在幾個親戚家輪流住,吃不飽餓不死,身體發育很差,終於在27歲發現肺病,35歲便去世了。去世前那幾年,他的唱片銷量佔RCA市場銷售額的1/10,可見他已得到美國鄉村音樂歌迷的普遍喜愛。

羅傑斯的遭遇與早逝,更增添了他的傳奇性。海格向西部搖擺樂大王鮑布威爾斯(Bob Wills,1905~1975)問起羅傑斯的現場情況,威爾斯說當時一票難求,他在紐約排了4天隊,才買到入場券,果真不同凡響。對我們今天習慣好音響的樂迷來說,羅傑斯當年的灌唱簡直很陽春,有時就一把吉他,間奏時有幾聲班鳩琴,有時以口琴做過場,就這樣。羅傑斯個頭小小,尤其到後期,瘦到很可憐,面色青黃更不用說,幾乎只剩下一對靈活的眼睛有點生氣,可是聽他緩緩唱來,抑揚頓挫,美國西部的拓荒史宛然在目。似乎所有的苦勞與喜樂,洗涮過人生與人情的巨大篩子,目的就是為了沉澱這幾首歌。

下篇請見:Merle Haggard──美國最本土的聲音(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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