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怡:馬歇爾盧森堡──非暴力語言的可能性

2017/11/04

馬歇爾盧森堡著名的布偶,代表人的兩種語言:長頸鹿語言與狐狼語言。圖片來源:取自youtube影片

在社區的義大利餐館吃晚飯,旁邊桌坐著三位文質彬彬的年輕女士,一個6、7歲的小女孩在桌邊角落睡覺,從言談中我得知,她們是山下國中的老師,週五晚間來這裡聊聊天、吃美食。小女孩醒後,母親幫她點餐,餐點上桌,兩人立刻爭執不斷。起先,母親不斷要女孩吃,然後,又一再大聲告誡她:「要咬30下才能吞,你有沒有咬30下……」女孩反抗的啜泣,母親就動手打她,她哭得更大聲了。我看了一下母親對面的、她的兩位老師同事,她們沒干預,只是露出尷尬的笑容。

通常公共場合遇到這種情形,我多少會上去探問一下,有時免不了勸家長幾句;我認為這是大人善盡保護小孩的道德義務。然而我深怕這樣做,餐廳的老闆會丟失客人,只在付帳離開之前,湊上去那桌,跟她們打了一下招呼:「你們是XX國中的老師呀,跑那麼老遠來吃頓飯啊!」兩位老師再次尷尬的笑笑,那位動手動腳的老師媽媽,則立刻臉上堆滿笑容,仔細看起來,似乎也不是什麼壞女人。或許小女孩有些什麼特別狀況吧?只是,如果做媽媽當著大庭廣眾,當著她的兩位老師同事,都那麼肆無忌憚的打自己女兒,大家可以想像,女兒在家裡會遭受怎樣的待遇?

家暴都是從細微處開始的。過去我待過一個專門對付熱愛體罰的老師的團體,不知道台灣這個社會,是否也存在糾正家長體罰的團體?如果這樣的團體存在,要如何使家長們停止體罰行為?

我心想,最近台灣突然流行起馬歇爾盧森堡的非暴力語言理論,或許這類家長,首先就應該上上這類的課,假如做到不使用暴力語言,當然接續下來便沒有暴力行為。而如果盧森堡博士在場,他會怎麼做?他會一言不發,像我這樣繼續吃海鮮焗烤飯嗎?


華夏出版社的《非暴力溝通》與《非暴力溝通實踐篇》書封。

▍兩種笑容,給他大啟示!

盧森堡(Marshall Rosenberg,1934~2015)接受過許多訪問,其中一次提到,他之所以開始探討「非暴力溝通」,是從兩種笑容來的。身為底特律的極少數猶太家庭,他從小在族群歧視的氛圍中長大,他說:「每天回家路上被其他小孩揍,並不是很愉快的事,但令我更困惑的,是當時那些旁觀者,為何他們會臉帶笑容,看到我被揍而開心?」

當盧森堡經常被其他白人小孩欺負的時候,家裡有另一種笑容。「我的祖母是漸凍症患者,大小便失禁,叔叔每天下班,就過來幫她清理。我當時才8、9歲,覺得這工作好骯髒噁心,但我總是巴不得我叔叔趕快來,因為他臉上永遠帶著一種笑容,好像這樣服侍祖母,是天底下最令人愉快的事。」

這兩種笑容讓盧森堡困惑的是:它們到底從何而來?有沒有可能使一個人從極端「自私」變成極端「利他」?

盧森堡後來在威斯康辛州立大學拿了一個臨床心理學博士,卻還是不能了解,一個人要怎樣,才可能有像他叔叔臉上那樣的笑容。於是他自修比較神學一年,發現每個宗教最後講的,都還是愛(love)或大愛(compassion),它們都教誨信徒以愛對人,如此方能為善,人才可能獲得最大的快樂。「當然,世界上仍充滿了暴力,然而我越來越相信,唯有愛才可能終結暴力。愛或大愛,的確是存在人的本性之中。」

盧森堡去過許多地球上的暴力現場,例如獅子山國、非洲或中東等地的難民營裡,數以百計、千計的小孩,在各種武力衝突中失去了他們的父母,臉上充滿了恐懼。然而有這麼一個工作人員對孩子們說:來,唱一首讚美詩給盧森堡博士聽!並告訴盧森堡:「這是孩子們要給你的禮物!」孩子們的面容頓時開朗起來,儘管痛苦,他們還能付出,他們唱了那首歌。盧森堡喜歡舉這個例子,說明「付出」本來是人類的天性,沒有人心靈貧瘠得一無所有,連一點點愛也無法付出。

盧森堡說,問題是,人類近一萬年的文明,都在鼓勵人們做出與愛相反的事。甘地就不時提醒我們,要改變世界,必須先從改變我們自己開始,因此,盧森堡以一個和平工作者身份,到處演講及主持工作坊,而他花了最多時間在教育老師及家長,讓他們學習以非暴力的語言,和身邊最親密的人,建立起良性的互動。他覺得,改變世界的希望永遠在下一代,在小孩。


光啟文化出版的非暴力溝通相關書籍。

▍打倒威權主義的語言

當我看見餐廳裡那位媽媽(老師)動手打她小孩時,多少直覺到,可能她自己小時候,就是被她父母或其他大人這麼對待的,這樣強制性的壓迫行為,絕對不是自然天生的,而是她習慣了的,是耳濡目染來的。她自己絕不可能任何食物都咬30下才吞,她一定有一種恨,或許她恨自己不該生下這小孩,或許她恨小孩的爸爸,或許她是恨自己的爸媽把她帶到這個世界來等等,總之,一個熱愛生命的人不會想到要去讓別人痛苦。

相信盧森堡博士會說,這個媽媽沒有待人如己,這個媽媽不是愛她的小孩,她真的想要傷害她,以報復一些人或事。而最可怕的是,盧森堡說,或許這樣的人,老早就被「教育」得不要有「自己」、不能有「自己」。既然連自己都沒有,她如何能夠「待人如己」?

盧森堡喜歡提到另一個例子,就是他從納粹身上看到的。很多猶太人經過600萬人的種族屠殺,對納粹唯有瞋憤之心,但盧森堡閱讀了許多大屠殺執行者的訪問,發現很多人是滿正常的好人,只不過,他們都說自己這樣做是「不得已的」,大環境如此,使他們照「應該做」的去做、「必須」這樣做、「只能」這樣做。

在漢娜鄂蘭的《平凡的邪惡:艾希曼耶路撒冷大審紀實艾克曼在耶路撒冷》(Eichmann in Jerusalem,施弈如譯,玉山社,2013)書中,寫到有人問艾克曼:「難道把成千上萬的人送上死亡之路,你不會感到難受嗎?」艾希曼的回答很坦白:「其實很容易。因為我們的說法,就容易了。」問他是什麼說法?他說他們把它稱為「amtssprache」,就是官腔官調「公事公辦」:「只要公事公辦,你便無須負責。人家問你:『你為什要這樣做?』你就回答:『我必須這樣做。』如果問你為何必須這樣做,你就說:這是上級命令,政策如此,法律這樣規定的。」盧森堡說,這些人已經從小被教導得要服從,只要服從權威,就沒有人來找你麻煩。

所以盧森堡認為,最可怕也最必須打倒的,就是威權主義。威權主義的最大目的,就是要你不能有自己,只能想那些權威要你想的,做那些權威要你做的。

「我們一直生活在告訴人要照著權威人士告訴你的這樣做、那樣做的社會裡。」盧森堡說,「如果你照著權威說的去做,就會得到獎勵,否則就會受到懲罰。而太多人自以為是權威,其中有些人還握有大權,一天到晚告訴你誰是你的敵人,你應該要怎麼懲罰他們。」

對盧森保而言,「應該」是最要注意的字眼,當你在對別人說「你應該如何如何」時,請自問,你是不是在重覆威權者的語言,或自視為權威,這是最危險的一種言語方式。如果想重建自己,看見自己的需要,實踐待人如己,最迫切的是要改變自己的語言,使其成為較沒有壓迫意味的語言。這才真正是「愛」與「大愛」的起點。

▍「你好不好?」「我好不好?」

盧森堡博士已逝世兩年,坊間流行的著作中,頗值得參考的,是他舉了許多大家所說的話做比較,他會建議說,這做樣講比較符合我們所提倡的非暴力語言,那樣說就比較不像。表面上看,好像這也是在樹立另一種威權,不過值得珍惜的是,他真的是很想把我們言語中的一切威權色彩都洗涮乾淨,以方便對話的雙方,發現彼此的實際狀態,再決定如何做下一步溝通。假使有人覺得這樣太麻煩,想直接斷言如何如何,都有可能被對方視為言語的暴力,只有接受或拒絕兩條路,但無論是其中任一,都會對方的關係造成傷害。

最近我常想起在社區餐廳看到的那一幕,那位媽媽對孩子說:「要咬30次才可以吞下……」唉,人的語言暴力似乎無所不在。我可以想像,那位媽媽如果想改變自己的語言方式,的確會是很漫長的工程。盧森堡從來不認為這是可以輕易做到的事,他常提醒我們,非暴力語言是一種要有相當耐性及時間才發發展得出來的語言。

盧森堡常說,標準的非暴力語言是一種「長頸鹿的語言」,這樣說話的人需要具備一顆很大的心,以及能夠遠眺前瞻的眼睛,像長頸鹿一樣;另一種語言是「狐狼的語言」,狐狼總是力求立佔先機,控制對方、主宰對方,想立竿見影。非暴力語言是非常緩和的語言,它堅持把自己的想法講清楚,也讓對方把想法講清楚,大家看到彼此的需求,做出合於最大公約數的協調。「需求」(needs)在盧森堡的溝通理論中很重要,因為他認為,一切人的疏離甚至仇恨,都源於彼此的需求遭到忽視或是抵觸。

表面上看,盧森堡的溝通理論接近羅傑斯(Carl Rogers,1902~1987)的個人中心治療(person-centered therapy),同理心在盧森堡溝通理論中是必要的;而當盧森堡講到人的基本需求時,又會令人想到馬斯洛(Abraham Maslow,1908~1970)的需求階層論;講到社會對於形塑人的「假性需求」時,又有點像新馬克思主義的佛洛姆(1900~1980)。總而言之,盧森堡尚無法脫離人本主義的基調,不求完成本體論,只是設計出一套實際上可以執行的改變言語的教學,讓人由外而內做出改變。

例如盧森堡博士會說,其實他的理論實踐僅有兩個步驟,一個就是經常要問「我好不好」、「你好不好」,先確立好或不好的價值體系,然後尋求如何使「我要更好」、「你要更好」,每個人可以幫助每個人,更好的過日子。

非暴力語言本身,確實提供了每個人可以改進溝通方式的簡單途徑,如果時間久了,可以堅固這樣的溝通方式,至少我們不會再聽到父母對孩子說:「食物要咬30下才可以吞下……」之類的言語,那麼,大家都可以安安靜靜吃頓飯了。

     

延伸閱讀:

鄺麗君:你是不是在對孩子使用暴力語言? 

為這篇獨立評論按讚→  

本欄位提供網路意見交流平台,專欄反映作者意見,不代表本社立場。

「獨立評論@天下」提醒您: 

1.發言時彼此尊重,若涉及個人隱私、人身攻擊、族群歧視等狀況,本站將移除留言。

2.轉載文圖請註明出處;一文多貼將隱藏資訊;廣告垃圾留言一律移除。

3.本留言板所有言論不代表天下雜誌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