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怡:約翰葛里遜──孩子迫切需要法律教育

2017/10/25

約翰葛里遜的《西奧律師事務所》少年小說系列叢書

約翰葛里遜(John Grisham,1955~)寫作法律驚悚小說出名後,或許因為搬上大銀幕的作品賣座甚佳,也帶動了台灣出版界的興趣,每年新書一出,就有人搶下版權,不久後中譯本堂堂上市,且幾乎每本都暢銷。但是2010年的小說《自白》(The Confession,方祖芳譯,遠流,2013)以後,似乎法律驚悚小說高峰期已過,中譯熱潮便悄悄止息了。雖然那些年已培養出不少葛里遜的忠實讀者,圖書館的舊書閱覽率也依然偏高,但是除了《殘壘》(Calico Joe,方祖芳譯,遠流,2014)之外,已罕見其他新書推出中譯本。

然而葛里遜的書寫能力一年強似一年,法律小說以外的文藝創作,已使文學界驚豔。大家都知道葛里遜熱愛棒球運動,不惜斥巨資在維吉尼亞州蓋棒球場,讓周邊的孩子都能夠免費在那裡練球、比賽(見〈平冤計劃──驚悚小說家葛里遜與他寫的故事〉)。《殘壘》不是法律驚悚小說,而是道德勸說,藉著天才打擊手喬卡索被敵隊投手惡整丟擲觸身球成殘、不能再打棒球的故事,來做體育精神教育。故事開始時的敘事者,是個11歲的少年,那名爛投手就是少年的父親,而喬卡索是少年的偶像;母親因受不了父親的精神虐待而離婚,而敘事者成年後,在他父親去世前,力勸父親向喬卡索道歉,方才紓緩了他一生的心頭之痛。

雖有書評家認為,葛里遜的《殘壘》是一則「現代寓言」(modern fable),喬卡索的全壘打技能與溫良寬讓的個性,都不像是個真人,但是因為葛里翰文筆太好,情緒的鋪陳也太感人,幾乎會讓讀者覺得,好像葛里遜是生長在21世紀的托爾斯泰,在寫他的帝俄時代寓言《人為什麼活著》。兩人都是虔信的基督教徒,執著於博愛信念,認為在令人期待的世界,人們雖會犯錯卻也會悔改,都願意自己以外的人得到最公平的對待。

《殘壘》不是葛里遜首次以小孩做為敘事者,2000年的《A Painted House》,他以自身的成長經驗為背景,寫下7歲那年夏末初秋的棉花收穫季節,墨西哥人與深山的窮困白人,如何來到他們身為佃農的家,幫助採收近200英畝的棉花田。佃農必須向地主租地,但是社會等第比根本無錢租地的山裡白人高,而山裡白人又比遠從他鄉而來的墨西哥人高。社會階層高的人,往往有一種嘴臉,也就是俗說的「歧視」,從這位孩子主角的眼中,看出諸種歧視常是出於誤解、錯解或誣控,往往與事實不符,然而若沒有這些歧視的存在,較高第高的人似乎便無法展現他們的優越意識。葛里遜以一章又一章,一則事件接著一則事件,暴露大人本身的無知與傲慢,才是歧視一代傳過一代,終至持續造成悲劇的主因。

2011年,台灣出版界又開始另一波的葛里遜熱,這回,他真的如願寫了第一本少年小說,決心給英語世界的孩子做法學教育,而且一路寫下來,直到2016年,已累計6本之多,每本都有中譯。這個面向的葛里遜寫作,也是他介入美國司法改造運動的開始。他認為寫了《無辜之人:小鎮冤案紀實》(The Inncent Man,宋偉航譯,遠流,2007)的長篇紀實報導,似乎還無法撼動人心,宣示法治人權對於現代人生活的重要;寫了《終極審判》(The Chamber,智庫文化,1995)與《自白》兩本小說,尚無法說明廢除死刑是走向正視與彌補社會立足點不公的、進步的司法制度。為了紮根,《西奧律師事務所》系列誕生了。


葛里遜的《殘壘》可媲美於托爾斯泰的道德寓言。


《A Painted House》令美國文學界驚豔。

▍西奧律師事務所:吃O.J.辛普森案豆腐

西奧(Theodore Boone)是個13歲的小孩,他的父母親都當律師,一如葛里遜經常提到的絕大數美國律師,默守陳規,認真辦案,不曾出什麼風頭,沒賺什麼大錢,卻是美國正義的真正守護者。故事地點在一個人口2萬多人的小鎮,西奧自小在父母的法律事務所佔據一個他「辦公」的房間,是從雜物間改裝而來,週一至週五每天下課回到這裡,有一隻名為「法官」的米克斯會陪他做功課。

父親是房地產律師,母親是家事律師,兩人都是堅持週日去教堂做主日崇拜的典型中產階級白人,每週有一個晚間,他們會帶著西奧去外籍移工庇護中心,在那裡與移工一起進餐,解決他們碰到的法律及其他問題,算是一種志工。西奧耳濡目染,不但經常為同學們解決法律疑問,也比較明瞭社會上有一些弱勢族群,需要大家關心與協助。

《西奧律師事務所》第一集《不存在的證人》,就是在這樣的背景下產生。故事中的殺妻嫌疑犯是個在地方上有頭有臉的人,他家坐落在鎮上的高爾夫球場邊緣高級社區,球場的電動車可以開到家後門,作案後故佈疑陣,讓人以為是闖空門的搶劫兼殺人。由於找不到他的殺人證據,加上聘有卓越的律師幫他辯護,他即將被判無罪。這時西奧突然從移工庇護所一名他輔導功課的孩童那裡,得知兇案當天有在場的目睹證人,也就是孩童的表兄。這位表兄是個19歲的非法移民,怕被遣送回原居地,遂不敢多管閒事!

乍讀之下,讀者會以為這本少年小說是在吃O.J.辛普森案的豆腐(見〈平冤計畫──O.J.辛普森案的貢獻〉),該案是轟動美國的世紀大案,辛普森被無罪推定而獲得自由,但白人多半認為他只是走運,因為人證、物證俱缺,他才能走出法院。葛里遜假借此案,加進這名身為非法移工的證人,案情變複雜了。證人本身是高爾夫球場員工,午休時間待在球場的僻靜角落吃午餐,不巧看見殺妻嫌疑犯把電動車停在自家後門,還換上打球專用手套,才走進家門,而他作完案離開後,移工在球場的垃圾筒裡撿到這雙手套,只是沒留存。

經過西奧等家人的積極勸說,移工證人才同意出庭作證,於是在即將判決的千鈞一髮時刻,法官因新證人出現,決定解散陪審團重審該案。兇嫌後來棄保而逃,直到《西奧律師事務所》第5集《FBI的追擊》重再出現,西奧去華盛頓做戶外教學時,無意中在捷運中看到他,馬上聯絡伯父通知FBI,將兇嫌繩之以法並判刑。葛里遜在判決前,特別寫下了安排「認罪協商」的情節,對於「罪」(殺人)與「刑」(判死刑)的不對等,也有些滿明智的解釋,少年讀者應該讀得懂才對。



葛里遜《西奧律師事務所》系列中譯本。

▍頭號嫌疑犯:當全世界的人都覺得你犯了罪

西奧平常幫助了不少對法律有疑問的同學,葛里遜以第1、第2集來樹立他類似「英雄」的形象,但是到第3集《頭號嫌疑犯》,他提供了另一個角度來看法律。西奧的腳踏車屢次神秘的遭受破壞,然後在網路上被散布謠言,說他偷了某家電腦器材店的新型電腦,警方根據密報,還在西奧學校裡的儲物櫃找到其中一台電腦。這下子可好,我們的英雄變狗熊了,他要怎麼辦才能夠洗清冤屈?

這是《西奧律師事務所》系列最精采的一集。葛里遜想讓西奧知道被冤枉的滋味。西奧平常固然法律知識高過同儕一截,可以教導求助者如何解套,這下子自己深陷困局,不但名譽掃地,還有被關進感化機構的可能,必須沉著面對。在伯父分析指點之下,西奧冒著風險「偷」出母親前客戶的檔案,過濾後,伯父確認她得罪了一個客戶的先生芬恩,芬恩的兩個孩子與西奧同校,他們不時涉及非法活動,由於父親的教導不當,兩兄弟把父母之間的糾紛怪罪於西奧母親,且決定陷害西奧,三度割破他腳踏車輪胎,還把偷來的贓物偷放在西奧的學校儲物櫃,讓警方循線追緝到學校裡等等。

為什麼要用「偷」的去取得母親的客戶資料?原因是西奧及伯父確定,母親基於對於客戶資料的保護義務,不會同意他們過濾這些資訊。葛里遜很聰明的留下這個伏筆,也準備讓閱讀本書的少年可以在老師的引導下,談談西奧為平冤而採取的非常手段,是否合於道德。

不過,所謂「少年小說」不僅是少年適合讀,由於葛里遜在開始書寫這套小說時,已有了過去22本小說的經驗,對於安排懸疑起伏的情節,可說是輕而易舉,加上他立意讓閱讀更輕鬆,時而穿插詼諧,習慣於他的其他「大人書」的成人讀者,也能從中得到很多樂趣。

在寫《A Painted House》(2001)時,葛里遜對於故事發生的1952年,做過很翔實的考證。例如當時物價如何、多少棉花到集中站過磅時拿到多少錢、佃農如何支付來助割的工人、一桶油漆多少錢、4塊美元在園遊會裡可以花在什麼項目上等等,令人產生真正的歷史感。比較起來,書寫《西奧律師事務所》只要具有現代感就行了,例如手機的運用等等也成了作文章的材料。第5集《FBI的追擊》中,辯方律師不擇手段,潛進西奧父母辦公室裝竊聽器,偷聽到移工證人的手機電話,傳簡訊恐嚇他,使他不敢出庭作證看見兇嫌回家,就是個很好的例子。

葛里遜是一個聰明且熟知變通的作者,這點在《西奧律師事務所》可說是完全展現。


約翰葛里遜談《西奧律師事務所》的寫作。

▍文明人都必須懂得一點法律

很多國家的人權運動工作者都想將法律知識普及化,《西奧律師事務所》提供了很好的範本。法律知識不可能只是靠一些重點宣導型的媒體來流傳,法律與人類的行為密切相關,必須透過具體案件發生的詳細脈絡,大家才可能了解「衡平」的概念。

例如第4集《黃口罩的逆襲》,西奧居住的小鎮為解決上下班時的交通狀況,計畫興建環城的快速道路,因此部分地域面臨區段徵收的困擾,都市發展與野地保存相互衝突,連西奧的父母都因此針鋒相對,這已不全然是合法、非法的爭論,而是個人價值如何透過立法來實踐的問題,利益衝突是必然的。葛里遜為了使法律生活化,讓所有出場的人物都具有可以輕易辨識的原型,藉由對於角色的認同,方便讀者究問當初的立法要旨,以及法律適用後的公平性偏斜。

曾有人問葛里遜,為何他花那麼大的力氣去批判美國的司法體系?為何他認為,必須從孩子還小時,就教導他們思考如何建立一個較公平的社會?他回答,文明的基礎當然很多元,但是在現代社會,人類行為有一大部分是經由法律來形塑。什麼是所有權?什麼是交易及契約?什麼是犯罪?什麼是人身保護權?什麼是自由?諸此等等,大家必須經常思索法律怎麼說、為何這樣立法,與其事事假手律師事務所來解決,不如未雨綢繆,自己先懂一些法律。

《西奧律師事務所》系列的暢銷,多少說明了葛里遜是對的,現代人對於法律知識的確有強烈需求。而且,它雖然無法和葛里遜鍾愛的狄更斯鉅作《荒涼山莊》(Bleak House,1852)之文學性相提並論,但6集下來,字數已超越該書,葛里遜才60出頭,在他有生之年,可以源源不絕的寫下去,哪有比這種寫作更划算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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