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怡:Glen Campbell──他的吉他、歌唱、家人、友人及快樂

2017/09/15

葛倫坎伯在他最後一個記錄片I'll Be Me(2014)的錄音間灌唱。圖片來源:PCH Films

葛倫坎波(Glen Campbell,1936~2017)去世時,紐約時報以頭版刊出新聞,美國全國媒體當天最引人注目的,也是他的生平故事:從一個阿肯薩州小地方Delight鄉下農家出身的他,4歲時,父親用5元美金給他從郵購買了一把吉他,從此打開另一個世界。他走到那裡都帶著吉他,不識五線譜,家裡的大人教他幾個和弦,他無師自通,每根手指記得每個音符的所在。17歲(1954),他迫不及待的跟著布叔叔的樂團Dick Bills and the Sandia Mountain Boys,雲遊四海了,逐漸揚名立萬,成為全球家喻戶曉的歌星。

直到2012年年初,葛倫確診是阿茲海默症,原準備做20場演出的「再見之旅」(Goodbye Tour),應觀眾要求,增加到152場,最後一場在加州納帕(Napa)。最後的3首歌,葛倫顯得不耐煩、焦慮,雖然亂彈的吉他間奏仍頗有章法,但是他的老婆Kim決定,再見吧,回家過聖誕節,不要再安排新的場次了。就這樣,葛倫告別秀場。

第二年(2013)元月,葛倫灌製了生平最後一首歌I'm Not Gonna Miss You(收錄在最後一張專輯Adio,2017),再見,真的再見了,他不會再想念Kim,想念家人、朋友或歌迷了,因為他已越來越沒有任何記憶了。(可見2017年8月的相關新聞


葛倫演唱 I'm Not Gonna Miss You

有個朋友告訴我,他至今蒐藏了30張葛倫出版的CD專輯,的確相當可觀。葛倫一生出過60張錄音室唱片,另有7張現場演唱錄音,堪稱美國流行音樂界最多產的歌手之一。我回答朋友,自己什麼都不曾買過,媒體說他一生賣出4,500萬張音樂,我卻沒有他的黑膠,沒有VHS,沒有CD,沒有VCD等。雖然從9歲就開始蒐藏唱片,可是在我還是青少年的1960年代末期,到處都聽得到葛倫的聲音,廣播、電視,他像是空氣那樣的存在,誰會想到必須買空氣,珍藏起來?

倒是youtube越來越普遍之後,我比較常上網聽他的歌。The Who的主吉他手Pete Townshend在MTV世代成形時,常提醒我們:「Rock and Roll Music is always visual first.」,視覺第一,事實上不僅是搖滾樂,誰不喜歡唱歌的人就在你眼前。透過電腦螢幕和他面面相覷,從他的一顰一笑,我發現他倒還真是一個可愛的人,是那種完全坦誠,講一點謊話立刻會被察覺的人。1970年代末期和Tanya Tucker戀愛,後者嗓音特別,13歲就唱了Delta Dawn(1972)大紅大紫,葛倫也不管輿論怎麼說他大人家22歲,是老牛啃嫩草,44歲的他與Tucker每回合唱,他就露出一付愛人家愛得要死的樣子。視覺讓我承認,葛倫不但吉他彈得好、歌唱得好,更是個大好人。

往往在看完一堆精采刺激的好秀之後,我突然很希望靜一靜,這時,葛倫的「Wichita Lineman」會是我的選擇。看遍youtube他在每個人生階段唱過的Wichita Lineman,每首都好聽,葛倫與此歌作者韋伯(Jimmy Webb)在錄音室中灌製他們的合奏專輯,是最好的版本之一。這首歌有一種十分特別靜謐的素質,中老年經常顯得毛躁的葛倫,每回唱這首歌,都會卯起勁來,盡量唱好它,即使是他人生中最後一次唱Wichita Lineman,仍然風韻十足。他說這是他最喜歡的歌。

而談到Wichta Lineman,就不能不提到作曲家吉米韋伯,他常說:「這首歌是我的代表作,且無疑的,葛倫是我作曲的最佳代表歌者。」


葛倫與韋伯共同演出Wichita Lineman。這張名為In Session的唱片,錄製於1988年,出版於2012年,是了解葛倫音樂生涯最好的入門CD。


2012年11月27日歌迷攝下葛倫唱Wichita Lineman的風姿。他的「再見之旅」最後一場,是2012年11月30日在加州納帕。

▍Jimmy Webb:Wichita Lineman到底唱些什麼?

葛倫在唱紅By The Time I Get To Phonix(1967)後,打電話給這首歌的詞曲作者韋伯,說他需要再下一城,問韋伯還有沒有別的、適合他唱的歌。韋伯當時才結束初戀,對方嫁了別人,他開車經過奧克拉荷瑪州的Wichita郡,看見一個纜線工人爬到電線桿頂上,耳邊掛著話筒,正在測試話線,突然覺得這個意象很美,給了他很多想像。他想到這名工人會不會是在打電話給情人,講些體己話,頓時孤寂起來,回家3個鐘頭內寫完這首歌,試想自己在那電線桿頂上會想的事,會說的話。葛倫不但唱紅這首歌,銷路還比By The Time I Get To Phonix更好。

1968年葛倫拿下4座葛拉美獎項,其中包括2座鄉村音樂獎(Gentle On My Mind,1967)、2座流行音樂獎(By The Time I Get To Phonix),這就是後來大家常說葛倫是美國第一個「跨界」(cross over)成功,讓流行音樂成功征服死硬的鄉村音樂歌迷之由來。

事實上,葛倫自己常說他「不是」鄉村歌手,雖然他來自Deep South,美國南方最白人至上的地帶,也是鄉村音樂最暢行無阻的區域,他很誠實的表示過,在他眼裡只有好的音樂與壞的音樂,只有他想唱與不想唱的音樂。當初翻唱唱紅Gentle On My Mind(John Hartford自作自彈自唱的歌),是因為它實在好聽,並非因為它是鄉村音樂,或他想打進鄉村音樂界。

寫作Wihita Lineman的韋伯,當時才22歲,已經有好幾首歌被唱紅了。2010年滾石雜誌票選出歷來500首最佳歌曲,這首歌名列第195。它在美國紅,還紅到英國及歐洲,引起研究流行音樂的學術興趣,很多人寫過關於這首歌的評論及考據。不過最有趣的,還是youtube上葛倫無數次演唱這首歌所引發的網友討論,年老的人說及當年他聽到這首歌時他們在哪裡,都想些什麼,年輕人則說他們父母愛死這首歌,每天要放十來次等等,還有一些感性的歌迷會說歌詞裡:「And I need you more than want you / And I want you for all time / And the Wichita lineman is still on the line」,簡直太酷了。想念愛人的滋味,永遠是我們的共同記憶。

應該可以說,韋伯如果沒有葛倫,他還會是個偉大的詞曲人,在美國流行音樂界名流千古,但葛倫會在哪裡,就很難說了。事實上,葛倫在Gentle On My Mind之前多次發過單曲和專輯,並沒有造成轟動,他隸屬的Capital Records原打算不續約了,好不容易被製作人勸服,才勉強再留住他。可能也因為韋伯對葛倫的貢獻,雖然整整小葛倫10歲,歷來對葛倫的音樂及個人發言最坦白的,就是韋伯,媒體問到葛倫40歲以後那段超過10年的嗜酒及古柯鹼歲月,韋伯說他常覺得葛倫繃得太緊,需要一個出口解解壓,不然太悶了。

韋伯記得第一次走過葛倫身旁,當時葛倫還不認得他,便劈頭對他說:「去把頭髮剪剪吧,年輕人。」

葛倫在2005年進入鄉村歌曲名人堂的典禮上,對歷年他唱的這些好歌的作者們致謝,卻唯一只提到韋伯的名字,由此可見葛倫打從心底對韋伯的敬服與感激。


Turn Around, Look At Me(1961)是葛倫第一次發片。這首歌是葛倫自己的作品,後來曾被各名家翻唱多次。韋伯說,這是首他個人想寫的那種好歌,可惜葛倫沒有珍惜作曲才華。葛倫則認為他沒有用心在作曲上,是因為對吉他彈奏太入迷。


葛倫與本歌的原創作者John Hartford,在電視上合唱Gentle On My Mind(1967)。葛倫是從這首歌開始走紅。

▍鄉村音樂:成分最複雜的樂種

話說葛倫以Gentle On My Mind成名之前,雖不是一開始就受到重視,但至少可說是一路順風的。

生在12個小孩的家庭,身為7個男孩中最小的一個,他從幼年就要跟著佃農的父母,去地主的棉花田上收割,像他們這種Sharecropper,是最窮的一種佃農,連耕田的大型器械都屬於地主,付完給地主的部分收成當地租之後,還得自己負責賣掉收穫。除棉花之外,玉米、西瓜、蕃薯等,盛產什麼就去收成什麼,都是以袋計,報酬微不足道。有一次葛倫與台下的歌迷分享童年經驗:「輪到收蕃薯的季節,我們去收蕃薯,賣相不大好的蕃薯揀回家作菜,燉蕃薯、烤蕃薯、蕃薯湯,蕃薯、蕃薯、蕃薯……請相信我,這工作(指指麥克風)遠比挖蕃薯好太多了!」所以,他會迫不及待的跟著他布叔叔的團體走江湖,4年後(1958)他自己組了團the Western Wranglers,很起勁的彈唱著,一週工作6、7天是常事。

葛倫所屬的兩個團唱遍美國南方,大小場合都去,酒館、婚禮、生日宴、周年慶、嘉年華會、商品秀場、教堂、馬技比賽等等,那麼多樣人、那麼多種事,讓葛倫目不暇給,就這樣走江湖了7年。而在這同時,多采多樣的音樂影響也進來了。葛倫的傳記作者提得最多的是兩位爵士樂手Django Reinhardt和Barney Kessel,因為早年葛倫是以吉他伴奏起家的,當他熟聽這兩位爵士樂手的唱片之後,似乎什麼曲子也難不倒他了。

葛倫2000年的傳記影片,說到他後來進了錄音室伴奏,那是他加入有名的伴奏團體Wrecking Crew的時代,你給他樂譜,他拿來當日常隨筆的筆記本,抄抄電話號碼等等,然後他就是在場聽聽,跟著演奏,彈出他自己的一套伴奏,大家都贊不絕口。你聽到The Mamas & The Papas的Califonia Dreaming是他伴奏的,你聽到The Monkeys的I'm A Believer也是他。業界說光是1963年,唱片業最重用Wrecking Grew的一年,葛倫便曾為580張以上的唱片做過吉他伴奏。他甚至替代Brian Wilson,做過2年Beach Boys團員(1964~1965)。

據葛倫女兒Ashley的說法,他老年一天到晚就是提Wrecking Crew的往事(紀錄片,這是美國流行音樂史上很關鍵的一頁,往往是這些伴奏定義了很多歌星、團體的風格),誰又怎樣了,誰說什麼、唱什麼了,哪首歌原來是怎樣的,後來調整過變成怎樣等等,等於美國西岸唱片重鎮所有當時的大內高手(包括後來稱贊葛倫的By The Time I Get To Phonix是一首火炬之歌,照亮了整個1960、70年代的法蘭克辛納屈)他都見識過了,從他們身上學了幾招,很多作曲家請他錄demo,如果打算賣給誰的歌,他就模仿誰,惟妙惟肖。事實上,他會開始想灌唱片,正是這樣來的。

葛倫晚年最常提到的是Floyd Tillman(1914~2003),是葛倫年輕時的偶像,葛倫對他唱過的歌如數家珍。這位Western Swing及honky tonk music的風格建立者,是個太重要的歌者及詞曲家,影響過包括Johnny Cash(1932~2003)在內太多鄉村音樂歌星,Cash、Merle Haggard(1937~2012)與現年85歲的Willie Nelson,都出現在Tillman去世前一年與眾星合灌過The Influence(2003)中。

很遺憾的,葛倫在2005年進入鄉村歌曲名人堂的演講,並沒有提到Tillman,只是象徵性的提到老Hank Williams、Merle Haggard、Willie Nelson、Charley Pride(黑人歌手)及他的阿肯薩州同鄉Johnny Cash,說很高興能夠與這些已進入名人堂的歌手並列。可能是他忘了,也可能他真的是聽了太多人的唱片,受到的刺激太多元,像Willie Nelson前兩年出的最後一本自傳(It's A long Story:My Life,2015)就把當年他自小到大的音樂環境寫得很清楚,從一個小小的電晶體收音機,他們可以聽到芝加哥傳來的黑人音樂,也可以聽到東岸白人的爵士樂、Big Band音樂等。如果Willie Nelson努力向Bing Crosby看齊過,葛倫為Ray Charles或Bobby Darin著迷,又有什麼令人驚訝的。

鄉村音樂本來就是最複雜而迷人的樂種,因為它的樂手們在多族群的各式音樂中長大,白人、黑人、墨西哥人,白人來自愛爾蘭、蘇格蘭、英格蘭,黑人來自非洲及加勒比海殖民地,墨西哥人來自美洲,各有其唱腔、合音、韻律、節奏及樂器。可以說,美國南方是音樂的大融爐,Jerry Lee Lewis來自路易西安納州,貓王Elves來自密西西比州,他們都是從小跑去偷看黑人聚會唱靈歌,心想:「不是蓋的,真好聽!」而後立志要成為音樂人。葛倫跟所有他同一代的人都非常哈貓王,學到貓王抖動臀腿的動作,是他溫良恭儉讓的模樣之下,唯一洩露出的天然野性。

葛倫與第一個孩子黛比。她長大後與父親巡迴演唱28年。圖片來源:DurhamRegion.com

葛倫的第二個婚姻,有三個孩子。圖片來源:RADAR


葛倫與Tanya Tucker的老少戀時代,是他的人生黑暗期。圖片來源:1980年的《People》雜誌。


葛倫與Kim Woolen是第4次婚姻,從1982年到2017年去世。葛倫的再見之旅,就是由他這三個孩子分任鼓手、貝斯手、吉他及斑鳩琴的伴奏。圖片來源:Home Coming Magazine

▍水晶牛仔:人生所為何來?

如果葛倫像1984年便入了鄉村音樂名人堂的Tillman一樣,會不會更快樂些?

Tillman和葛倫的音樂歷程,在他們40歲之前,驚人的肖似。Tillman生長在與葛倫一樣的佃農家庭,從小必須大量勞動,他是演奏斑鳩琴起家的,後來也擅彈吉他,20歲開始遊走彈唱,為許多鄉村音樂的大內高手伴唱過,到28歲才以唱歌聞名美國。他的They Took the Stars Out of Heaven(1944)、I Love You So Much It Hurts Me(1948)、Slipping Around(1949)等歌曲暢銷時,大家也認為是「跨界」的典範,Tillman結合了鄉村、流行、爵士三種音樂,帶領各自的歌迷走入其他樂種。但是比較起來,Tillman是十分有意識的在做多種音樂嘗試,而葛倫只停留在唱好聽的歌、唱適合他的歌之階段,可能是因為太紅了,怕變換唱腔曲風會流失歌迷,Tillman卻沒有這顧忌,因為當時的通俗歌曲還在手工業時代,不像後來進入工業時代,必須把消費者的口味列為第一考慮。

他倆最不一樣的,是Tillman在事業巔峰時宣布退休,此後僅偶爾上上電視,生活重心改為作曲,直到到去世前,寫了近1,000首曲子,傳唱、灌唱人數都相當可觀。葛倫在另一首韋伯的Galveston(1969)之後,只有他的招牌歌〈水晶牛仔〉(Rhinestone Cowboy,1975)的成就較引起注意,後來的Southern Night(1977),還是韋伯放給他聽,他並不喜歡而勉強灌唱的,再度告捷。這時他已主持過3年半的電視節目(Glen Campbell:Goodtime hour,1969~1972),和約翰維恩演過電影(True Grit,1969),雖然沒什麼新招出現,一年近200場演唱會大半座無虛席,讓他多少覺得人生不過爾爾,無須再圖長進了。

就在這時,葛倫與生下3個孩子的Billie Jean Nunley離婚(1976),這是葛倫的第二次婚姻,比起生下一個孩子(黛比)的第一次婚姻(Diane Kirk,1955~1959,實際上只共同生活15個月),他們原打算長長久久的,對葛倫而言打擊不小,雖然他嘴硬,受訪時說Billie輕蔑他的音樂(說「你那蠢蛋的鄉巴佬音樂」),他終於受夠了,實際上他爆紅後根本很少在家,很少陪妻小不說,還常常醉醺醺的回到家。當初小兩口家無長物,為前途開車到西岸打天下(1960),現在什麼都有了,他願意的話,也可以永遠不再發新片,無須當「歌星」,只須做個「藝人」就夠了。可是他心知肚明,無論他的人生或事業,已面臨瓶頸,而他不知道如何突破。

據說鄉村音樂最富盛名的的牛仔Gene Autry(1907~1998),還曾經親自打電話給葛倫,勸他「酒不是好東西」,Autry有所不知的是,那時葛倫除了酒癮,還已染上古柯鹼癮,最嚴重的時候,183公分的葛倫瘦到剩下140磅,上台有時面色慘白、語無倫次。大家認知中那個「喝幾杯啤酒」的流行音樂優良模範生,已成了公開的笑話。認識歌星Sarah Barg並結婚的4年(1976~1980),葛倫的生活是「以古柯鹼為重心」,這是他的第3度婚姻,生下一子後便分手了。

然後就是葛倫與Tanya Tucker淪為路人談資笑料的老少戀,Tanya Tucker雖不是省油的燈,卻幫不了葛倫,反而自己被拖下水,1982年兩人分手後,Tucker也進入戒毒中心好幾年,才徹底擺脫各種藥癮,重新振作起來,她比葛倫更早進鄉村音樂名人堂,也比葛倫更富有,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葛倫與「吉他人」Jerry Reed合唱Mull Skinners Blues。


葛倫與好友Roy Clark合奏 Ghost Riders in the Sky。

▍I Llove You So Much It Hurts 

「在影藝圈,只要你成名了,就有很多藥頭排隊來賣你毒品!」這是韋伯的講法。據葛倫最後一位太太Kim說,1982年第一次和葛倫單獨進餐,她馬上發現他有酒癮,不過她也看到葛倫吃飯前還禱告,心想,或許他還有救。他們那年年底就結婚了,婚後葛倫素行不改,有時回到家就睡倒在地,Kim拍照下來給他看,也沒有用,幾度要求要分居,葛倫才逐漸警醒,這樣下去他會失去一切。終於,在1986年最小的女兒,Ashley誕生後,他連酒都戒了,只偶爾在好朋友聚會才小喝兩杯。

葛倫在他的傳記電影裡提到這段沉淪的日子,承認:「I went crazy,I went stupid.」他就是瘋狂了,太傻了。但是親情讓他願意悔改,他和Kim回到家鄉Delight,在他從小去的教會重新接受浸禮,友人也不斷給他打氣。但是他說過程中太痛苦,熬不過毒癮時,他就打開聖經,大聲的朗讀……。有一次他再犯,6小時不省人事,活過來時對自己說:「我相信,是上帝再給我一次機會。我要活下去。」

2011年葛倫接受英國衛報訪問,大部分時間是Kim和Ashley在答話,他只在一旁默默的彈吉他,記者沒想到,他一直都在聆聽他們的談話,並且做了一個很好的結論。他說,Tiiman那首歌「I Love You So Much It Hurts」,是他對於音樂的心情寫照:

「I love you so much it hurts me, darling, that's why I'm so blue.」It's all I ever wanted – to play and sing.(我愛你到心痛,從過去到現在,我最想做的,就是彈吉他和唱歌)

葛倫那麼愛好彈唱,卻浪費了青春的尾巴,在50歲以後那10年,差不多等於繳了白卷,和他同輩及差不多出身的幾位南方歌手,尤其是當初以「壞男孩」之姿出現的Cash、Haggard、Nelson都力圖上進,與社會發展的脈絡結合甚深,寫、唱出更多震撼人心的特色作品,反而由黑洗白。即使是他拉拔出來的好朋友Jerry Reed,在吉他演奏及歌曲創作上越來越精進,雖然表面上搞笑作怪,也進過排行榜前10名幾次,並且吉他演奏功力有一瀉千里之勢,連葛倫都稱贊他是自己心目中的第一吉他高手。而葛倫仍然好像只能不斷的巡迴演唱,以他清朗有致的歌聲,偶爾秀兩手吉他,招徠他的老歌迷,僅此而已。

有一年Ronnie Dunn在秀場的更衣室遇見葛倫,和這位偶像級人物相談甚歡,Ronnie說,葛倫表示他們(Brooks & Dunn)的歌他都很喜歡(表示他有在聽鄉村歌曲),唯一就是那首Boot Scootin' Boogie,葛倫嚴肅的正告他:「你能夠想像,到40幾歲你們還在唱這首歌嗎?」其實,那正是葛倫自己的寫照,幸運的是他幾首成名曲,尤其是韋伯的作品,的確雋永,才讓歌迷百聽不厭。不過,也不能說他就像是很多靠一兩首成名曲混一輩子的歌手或樂團,當我們在聽到他演唱一些不是他的成名曲,例如Dream of the Everyday housewifeMacArthur ParkYesterday When I was YoungHey Little One,或是演奏例如Classical Gas等好歌時,還是會震懾於他畢竟是個偉大的、無法被取代的歌者及演奏者,而為他的老逝覺得傷感。

葛倫進了鄉村音樂名人堂之後,曾振作了一下,2008年灌製了「Meet Glen Campbell」,唱了不少當代名家的歌,不過這張風格十分混雜的專輯,就跟Tom Jones的Praise And Blame(2010)同樣令人困惑,當兩位老將拿出自己的壓艙本領,想獻給大家一點新意時,卻讓歌迷不知所措。只能這麼說:當你不知道如何自我期待時,別人當然也不知道如何期待於你了。

葛倫得了阿茲海默症之後,唱片公司開始以此做為專輯宣傳重心時,英國衛報曾問Kim,這樣會不會是「剝削」葛倫的最後一點點歲月,Kim答說不會的,「歌唱演奏本來就是他最喜歡的事」。2015年葛倫的大女兒黛比去養老院看他,錄了一段葛倫在彈奏吉他的影片,在8月8日葛倫去世後才公布影像,她對媒體說,攝影當時葛倫還能講兩句話,彈著、彈著會突然問:

親愛的,我們晚上還有一場秀不是嗎?


葛倫的吉他絕技,1960年代到2000年代。

     

延伸閱讀:

◆ 葛倫坎伯未成名前錄製的歌:

Valley of Death(1961)

Too Late To Worry, Too Blue To Cry (1962)

Kentucky Means Paradise(1962)

The Astounding 12-String Guitar of Glen Campbell (1964)

The Universal Soldier(1965)

Burning Bridges(1967)

◆ 2001年傳記電影 Still On the Line 

葛倫的事業高峰回顧。他的單曲曾29次進入排行榜前十名,總共得過八座葛拉美獎。

葛倫模仿Floyd Tillman唱 I Got To Have My Baby Back(19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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