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怡:《憤慨》──菲利普羅斯小說的歷史懶人包

2017/03/20

菲利普羅斯小說改編的6部電影中,《憤慨》算是成功的。圖片來源:Deadline Hollywood

可能很少菲利普羅斯(Philip Roth,1933~)的書迷,讀完他的「美國三部曲」三大巨作之後,會把《憤慨》(Idignation,2008)放在其餘28本著作的優先名單,雖然這本書出版時,文宣攻勢還遠甚前述的那三本書:《美國牧歌》(1997)、《我嫁了一個共產黨員》(1998)、《人性污點》(2000)。一部質優的小說改編成電影,確實可以為原著爭取到更多讀者,《憤慨》(2016)就是個很好的例子。

過去,羅斯的小說改編搬上大銀幕,除了最早的《再見,哥倫布!》之外,無論票房、口碑,可說是全軍覆沒:

◆《再見,哥倫布!》(1969)改編自羅斯小說創作集中的一個短篇小說,雖然改編劇本還好,男女主角選角也不錯,男主角至少是純猶太人,女主角有猶太血統,不過故事地點從羅斯的故鄉新澤西州紐華克移到紐約市布朗區,氣氛已大打折扣。

◆接著的《波特諾伊的訴怨》(1972),此書是羅斯的揚名立萬之作,固然講的是青少年性苦悶,卻必須有猶太社區及家庭做為背景,才可看出主角們訴怨的文化端倪,電影改編抹煞了原著所有的「猶太成份」(Jewishness),試圖將它一般化,變成慘不忍賭的通俗劇。

◆《人性污點》(2003)男主角選了安東尼霍普金斯,看來完全不像小說中那位長得非常像白人的黑人,且演技過火,原主角的優雅沉著及長袖善舞,均未顯現,霍普金斯只像個憤世嫉俗的孤單老人。女主角更荒謬,原著中強調的不是她的美貌,而是她平凡中帶俊逸的氣質,妮可基嫚卻把她詮釋為一個神經兮兮的風騷女人。關於種族歧視如何左右男主角偽稱自己是白人,日後又如何決定男主角在學校系上的命運等,都草草帶過。

◆《輓歌》(Elegy,2008,改編自《垂死的肉身》),飾演男主角這位「慾望教授」的是演過甘地的班金士利,女主角則是比原著女主角多了至少7、8歲的潘尼洛普克魯茲,肉身不夠鮮嫩欲滴,已無法構成小說中男主角陷溺女色的基礎,電影演得再怎麼詩情畫意,也不過就是好萊塢的標準性愛戲模式罷了。

◆《美國牧歌》(2016)男主角確定為伊旺麥奎格時,美國文壇一片嘆惜之聲,甚至有文章說,拜託拜託,不要再改編菲利普羅斯的小說了,好來塢只會糟踏他的文學。《美國牧歌》中的男主角富高帥,且品性敦良、通情達理,是個男神似的人物,麥奎格憑哪一點可以扮演這個人呢?

菲利普羅斯比較聰明的是,絕不插手原著的電影改編工作,他知道最後決定權不在自己,何必去熱臉貼冷屁股!對於《憤慨》一書也不例外。此書出版前5個月,電影版權即已賣出,最後落在夏姆斯(James Schamus,1959~)手上,算是很幸運,他是李安《冰風暴》的編劇、《斷背山》的製作人,本身還是電影史學者,《憤慨》是他初次導演電影,雖未能完全表現原著的精髓,至少是80%忠實於原著的好電影。


不能搞錯,《憤慨》不是愛情電影,原著也絕非愛情小說,而是個探討青年反叛的故事。圖片來源:indignation官網

▋《憤慨》不是個愛情故事

細心的讀者,會發現菲利普羅斯把《憤慨》分類到他寫「報應」的小說類別裡,而使他在美國聲名大噪的《波特諾伊的訴怨》,則被他分到「其他」類別,這樣除了可以耍帥,表示他不那麼重視這本名著之外,也多少照見他全部31部小說的性質。我個人認為,僅有233頁的《憤慨》,文學的「重量」不比他的美國三部曲輕,可能它的歷史價值還超過精心虛構的、寫人生勝利組如何在美國遭挫敗的《美國牧歌》,超過充滿譏諷的、有人說是羅斯在報復他第二任太太、陳述麥卡錫政治迫害年代的《我嫁了一個共產黨員》,甚至超過沉痛控訴知識份子以種族歧視操作個人利益鬥爭的《人性污點》。

美國文評界有一說法,《憤慨》是羅斯在《波特諾伊的訴怨》之後,最大規模的情緒爆發。波特諾伊揭發的主要是美國社會(尤其是猶太家庭)的性禁忌,《憤慨》中的馬可斯,一個19歲的大學二年級生,面對的不僅是校中行政人員陳腐的性道德,還有他們的族群歧視及宗教偏頗,羅斯三箭齊發,透過主角馬可斯(Marcus Messer)與大學校務長的辯論,使後者的偽善展露無疑。世上當過學生的人,即使本身並非美國人,看到那幾場戲,仍會聯想起過去(或現在)相當多學校管理階層人員,那種虛矯的氣息及嘴臉,那種權威的意識與動作,他們的言語暴力如何為我們的成長留下創傷或陰影。

電影為宣傳,把《憤慨》說成是個愛情故事,當然是為了賣座不得已,要知道,羅斯的小說雖多少會提及男男女女的性事,卻從來沒有一般認知下的愛情故事,而是為了剖析社會條件制約下的男女情欲之真相。《憤慨》的男女主角第一次約會,吃完晚飯,馬可把車開到公墓旁隱密處,沒料到兩人接吻過後,女主角奧莉薇立刻彎下腰來,替他做口交。

如果你讀過《憤慨》原作,會曉得這約會是有前提的,書中說馬可下定決心,要在被派往韓戰送死之前,破解自己的處男之身。口交讓馬可斯很受用,可是來得如此快速而自然,讓他不禁疑心重重,所以一回宿舍,立刻和室友說:「She blew me.」(她幫我口交了),室友並不驚訝,也沒說破這位小姐做過的還不限於馬可斯。日後在另一次類似的談話中,這位室友罵奧莉薇是「騙子」,兩人爭執中,室友扁了馬可斯一拳,導致馬可斯另覓宿舍,引起校務長的注意,約談馬可斯,這一談,談出大問題,所幸馬可斯身體不舒服當場嘔吐暈倒,才暫解危機。

羅斯小說的長處,在於不為故事中人做道德背書,馬可斯說「她幫我口交了」,讀者你可解釋為他很困惑,但難道不也是一種男性的炫耀嗎?此後馬可斯沒再約奧莉薇出來,可是割盲腸的幾天住院期間,她來探視,而且在病房蓋被下數度為馬可斯自慰。她要求馬可斯講述與家人的故事,卻不肯說她與家人相處的任何細節。馬可斯後來才知道,她在進來這所大學之前,曾企圖自殺,手腕上疤痕清晰可見,她自己說:「如果當時不是醉得太厲害,可能自殺就成功了。」

雖然馬可斯與奧莉薇相處愉快,但同樣來探視的馬可斯媽媽,也發現了奧莉腕上這道長長的刀疤。媽媽有自己的困局,因為自從馬可斯的爸爸認為兒子有可能被徵召從軍後,得了嚴重的恐慌症,日以繼夜的嘮叨兒子及太太,馬可斯原來就讀家附近的大學,為遠離爸爸,只好找了個讓爸爸鞭長莫及的大學,插班二年級,而現在連媽媽都受不了,抱怨無法再跟爸爸過日子,她已找了律師,想辦離婚。

這消息對馬可斯簡直晴天霹靂,不斷的央求媽媽不要這麼做。第二天媽媽臨走前,和馬可斯攤牌,她知道馬可斯非常愛爸爸,於是說:「你要我不離婚,我可以做到,條件是你不能再和奧莉薇繼續交往,她不適合你。」馬可斯心頭一緊,卻沒有遲疑的答應了。畢竟,奧莉薇不是他真正的愛人,這不構成背叛。

馬可斯逐漸復原,也亦發感到奧莉薇是他唯一可以談心的人,書比電影好的地方,是書中有幾封他們往返的信函內容,說明奧莉薇對馬可斯、對人性確有了解,她不是水性楊花,只是精神狀況不好。電影限於時間,只交代馬可斯後來找不到她,是因為她再度精神崩潰,被救護車送進醫院療養。而更令馬可斯煩心的是,他四處詢問未果,只好去找校務長探知女主角下落時,校務長逼問他是否與她有性關係,當馬可斯無法說明口交情節時,又假定令她懷孕的對象是馬可斯,直到馬可斯火了,衝著校務長說:「Fuck you」。

《憤慨》中導演夏姆斯小心翼翼的,保留了原著中馬可斯與校務長談話的針鋒相對,馬可斯高中是辯論社的比賽高手,顯然誤會了這是辯論比賽,不知道它是一場足以判定他前途死刑的審判。學校當局哪可以容忍他如此挑戰?他即使辯贏了也是輸,如果被退學,可能立刻必須前往韓國作戰,1951年的韓戰方興未艾,美國正缺將短兵。

《憤慨》書中的另一高潮「內褲之戰」,很遺憾的也沒放進電影裡。羅斯描述大雪紛飛的校園,男生們打雪戰,越打越瘋,居然群起進擊門禁森嚴的女生宿舍,高喊「我們要女生,我們要女生」(We want girls.),還闖到人家的房間裡翻箱倒櫃,把女生們嚇壞了。他們亢奮的搜出女生們的內褲,當場在這些內褲中自慰,最後引來當地警察鎮壓,才各自做鳥獸散。

過幾天,學校的校長在大禮堂給學生訓話,說你們這些無恥之徒,可知當你們在這樣胡搞瞎鬧時,跟你們差不多年紀的美國士兵,正在為保家衛國與朝鮮共產軍對奮勇作戰,不知有多少人戰死沙場。言者如此諄諄,可想見事件後開除的學生有多少。


Tracy Letts飾演的校務長,在《憤慨》中是個關鍵角色,他的辯才無礙,正是激發馬可斯義憤的導火線。圖片來源:IMDb


Winesburg大學是宗教團體成立的大學,表面上對學生的宗教沒有設限,卻硬性規定必須聽過40次基督教講道,才可以畢業。圖片來源:FilmStreams

▋每種立場的人都有憤慨

Winesburg這個大學並不存在,它來於自美國小說家安德森(Sherwood Anderson)的一本書名"Winesburg, Ohio",是個虛構的地名。菲利普羅斯拿俄亥俄州來標示「離家鄉紐澤西甚遠」。雖然馬可斯是個用功的好學生,卻逐漸發現前一年他讀的那個家鄉大學,老師們都比這家教會大學有料,這裡的教學中規中矩,但也不死不活,因為學風保守,大家也就默默求學,只求畢業。

羅斯在《憤慨》的233頁中,以36頁,也就是超過1/10的篇幅,來處理校務長與馬可斯的兩次對話,尤其是第一次對話,將近30頁。他們倆不僅是保守與激進之辯,也是有神與無神之辯,記得杜斯妥也夫斯基那句名言嗎──「如果沒有神,則一切皆可能。」

先是校務長從馬可斯的入學基本資料中,發現他的父親是名「屠夫」,校務長質問他:「為何你不寫kosher butcher,只寫 butcher,是怕人家知道你是猶太人嗎?」馬可斯說,當然不是,職業欄就是寫職業,無須說父親是個符合猶太教食物潔淨教規要求的屠夫。然後校務長又問:「你不是猶太人嗎?為何我看到你宗教信仰欄寫無,而不是寫猶太教?」馬可斯說他真的是「無」,他是無神論者,校務長於是問:「那麼你的精伸依託是什麼?當你需要安慰時,你同誰禱告呢?」

馬可斯回答:「我不需要安慰。我不相信有神,也不相信禱告。只有真實的東西足以支撐我,而不是想像的東西。禱告對我而言很荒謬。」

校務長反問:「是這樣嗎?好幾百萬人可不這麼認為。」馬可斯立刻反駁:「過去曾有好幾百萬人相信地球是扁的,不是嗎?」

校務長還不死心:「那麼,人的一生要經歷無數試煉及苦勞,你依靠什麼來做為你靈性的指引呢?」馬可斯答:「我每科都得A,校務長。」

羅斯聰明的以馬可斯的答話,來說明這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然後,馬可斯舉出羅素(Bertrand Russell,1872~1970)做為無神論者的榜樣。《憤慨》坐落的時間點是1951年,在前一年,羅素以78歲高齡獲得諾貝爾文學獎。馬可斯顯然不知羅素的爭議性,這下可給校務長抓到了把柄,回報了好一番嘲笑:「羅素??結了四次婚,已婚期間數度犯通奸,鼓吹自由戀愛,承認是社會主義者被大學開除教職,第一次大戰還因反戰被英國下獄??」

馬可斯詞窮了:「那麼為何人家還給他諾貝爾文學獎呢?」

這類對話,從今天的角度看來,完全是歷史陳跡了,校務者的說法不再普遍,馬可斯的英雄羅素已少有人提起,但是在當年,雖然二戰中猶太人被納粹殘殺了600萬人,1950年代的美國基督教徒白人,對猶太人的賤視依舊,而且根據基督教倫理,寫《為什麼我不是個基督徒》的羅素不僅離經叛道,還根本是西方主流文化的敵人。

有趣的是,如果你以其他的詞彙來代入「基督教」,例如「國民黨」、「一夫一妻制」、「墮胎合法化」或「同性戀者婚姻合法化」等做為爭論主題,也會出現同等激烈的對立,可以說,「曾出現」或「將出現」在許多學校或家庭裡的價值分裂,和人類的道德本質無關,代表的是時勢演進下的觀念代溝。

爭論的正反兩方,各有各的憤慨。這是羅斯的老生常談了,人哪裡可能偉大?我們全部是時代的產物。不過羅斯很堅持,曾說他是不信神的,「沒有上帝,這個世界會是個比較好的地方。」在相信各種神的現代美國社會講這種話,仍需要道德勇氣。

羅斯也說過,要讓美國的當代史在他的眾多小說中「自然的流淌而過」。就這點自我期待而言,或許《憤慨》還是比他的其他嘗試要貨真價實一些,1951年他18歲,親身面臨可能會被徵兵上戰場的死亡威脅。就像馬可斯,初進大學,來自一個受到雙親保護的猶太家庭,未經世事,以為憑藉理性主導生活,可以所向無敵。馬可斯不曉得,命運有命運的邏輯,無常更時時在窺視著我們,點滴小事、小事件、小人、小人物等,可以串連再串連,終至把你引向死亡的出口。

誠如馬可斯的父親一再說的:「我怎麼知道你不會去了什麼地方,死得不明不白。」愛子成癡的父親,瘋癲似的關懷,竟成了馬可斯命運的先知。


韓戰打了3年,美國在這場戰爭中,有36,574人陣亡、92,134人受傷、8,176人失蹤、7,245人被俘。雙方加總有將近250萬人傷亡。圖片來源:HISTORY

▋起來,不願做奴隸的人們!

《憤慨》書首,菲利普感謝為〈義勇軍進行曲〉作曲、寫詞的聶耳與田漢,此曲的歌詞是:

起來,不願做奴隸的人們!
把我們的血肉,築成我們新的長城!
中華民族到了最危險的時侯,
每個人被迫著發出最後的吼聲!
起來,起來,起來!
我們萬眾一心,
冒著敵人的炮火前進!
冒著敵人的炮火,
前進,前進,前進,進!

羅斯說,在第二次大戰中這首中國的抗戰歌曲,曾在美國的校園中傳唱,英文歌詞是:

Arise, ye who refuse to be bondslaves!
With our very flesh and blood
We will build a new Great Wall!
China's masses have met the day of danger,
Indignation fills the hearts of all our countrymen,
Brave the enemy's gunfire,
March on!
Brave the enemy's gunfire,
March on! March on! March on!

書名《憤慨》就是取自歌曲譯文「indignation」。馬可斯每次被迫聽取禮堂中的講道,就想到這首歌的歌詞,在不能同意校務長的長篇訓話時,他心裡也在唱這首歌:「起來,不願做奴隸的人們!把我們的血肉,築成我們新的長城!」小說最後,他花錢請同學代為出席講道會,校方發現了,將他開除。《憤慨》一書,就是他死於韓戰的彌留片刻,對這段大學生活的回憶。    

馬可斯的「憤慨」,對比於他糊里糊塗的被口交、被揍、被開除……當然無限諷刺。好好的一個孩子,好好的一個人,悲劇來自他不真正理解的小環境與大歷史。羅斯說,他意圖藉著馬可斯的故事,複製重現當年的美國。

比較有問題的是,除了他那一代的猶太人之外,誰會關心《憤慨》中的那段歷史呢?同樣的問題,也發生在羅斯的美國三部曲,羅斯自己說過的,小說在不久的將來會成為小眾的消費品,也就是說,即連他的小說做為一種「歷史的懶人包」,亦不可能得到未來世代的青睞。或許這就是他為何不反對原著搬上大銀幕,儘管改編劇本充滿了謬誤,仍可以給世人留下一點關於原著的線索,等待有心人來尋尋覓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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