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怡:深河、沉默──遠藤周作的人神交纏

2017/03/11

1971年篠田正浩導演的《沉默》片頭。

寫小說途中,為了讓耳中有某種頻率,常常讀莫里亞克與G. 葛林(Graham Greene,1904~1991)的小說。

這次又翻閱葛林的小說,對他高明、充滿情感的文體,深為折服。我的小說是多麼枯燥乏味呀!

每個月,出版無數的書,發表無數的小說,閱讀它們,感到空虛的只有我一人而已嗎?

以上是1992年2月4日,出現在遠藤周作日記中的文字。同年10月24日,他住院了,在這之前,他的日記常出現「腹痛」、「暈眩」、「疲勞」等字眼,住院後開始3年半在家洗腎並不時進出醫院的生活,直到1996年9月26日去世,享年74。(遠藤周作,深河創作日記,1990~1992,林水福譯,立緒出版,2014)

日記中的「寫小說」,是指《深河》,1992年9月8日完成初稿,1993年出版。這是他最後一部長篇小說,由於生病,寫來困頓頻仍,林水福引用遠藤弟子加藤宗哉的說法,遠藤當時平均一天寫不到1,000字,不到1965年撰寫《沉默》(1966)的一半。

當然,字數不能做為任何指標,例如遠藤敬佩的葛林,一輩子每天只寫500字,最多只說明遠藤的病累。其實即使不寫《深河》,它的底蘊一直就在那兒的,在《沉默》裡,在《武士》(1980)裡,在《我.拋棄了的.女人》(1964)裡,甚至在《醜聞》(1986)裡……然而以遠藤的性格,總希望把話再講得更清楚一些,讓創作生涯更首尾有致一些。雖然他感歎:

以老年之身寫純文學的長篇,累壞了。多次碰到冰塊、困難。靠著意志力強行通過,因此,文章沒有生命力的地方也不少。不像《沉默》令人沉醉,也不像《武士》那麼厚實。

儘管佈局上的瑕疵,基於對遠藤一生文學貢獻的尊重,《深河》出版後日本文壇很包容。中文版出現後,雖有文評家指出該書結局過於匆促,不少情節似乎交代不夠圓滿,它仍是台灣二戰後宗教主題類小說中受閱讀及討論最多的一本書,勝過遠藤絕對應該引以為自豪的《沉默》,更遠遠領先遠藤一生推崇且多次捧讀的、葛林的《權力與榮耀》。

《沉默》曾兩次改編成電影,第一次於1971年,導演是筱田正浩(1931~),第二次於2016年底上映,此片由青年時矢志做神父的馬丁史柯西斯(Martin Scorsese,1942~)導演。史柯西斯1988年的《耶穌的最後誘惑》曾引起世人熱烈討論,《沉默》等於是他對於這些討論的總回應。然而對於《沉默》的忠實讀者來說,遠藤周作的原著不可能被任何形式再度詮釋,它是遠藤創作生涯的高峰,雖說他的《武士》文學成就已超越《沉默》,此書仍是閱讀大眾心目中遠藤的終生代表作。

  

▋深河:即使我放棄神,神也不會放棄我……

遠藤常說不喜歡人家稱呼他為「宗教作家」,充其量,他只是個身為天主教教徒的小說家。《深河創作日記:1990~1992》中,他引用葛林在《人性的要素》(The Human Factor)主角卡爾司的話:「我有一段時間相信他的神。不過,只有一半。有一半相信卡森的神。總覺得我這個人,無論什麼事,似乎天生只相信一半。」

遠藤說,這段話在《深河》中講得更徹底:「我對基督教的神、印度教的神,都只相信一半。重要的不是形式,而是在其他人之中發現耶穌的愛的時候。耶穌也在印度教之中,也在佛教之中,也在無神論者之中。」這是《深河》男主角大津在法國修道院時,寫給女主角成瀨美津子信中的告白。

在遠藤的長篇小說中,《我.所拋棄的.女人》與《深河》是少數以女主角為敘事主體的創作。《深河》女主角成瀨,是個放蕩不羈的女性,賤視一切的威權,挑戰所有的價值,她輕而易舉誘惑了純潔的男同學大津之後,立刻甩掉他,卻於一連串的人生不幸之後,不時想起這位篤信天主的他,在兩回旅次中艱苦的找到他,就為了好奇為何大津一直願意對生命奉獻,即使受盡屈辱,仍不減對人性的信心。

「即使我放棄神……神也不會放棄我」,這是大津的回答。在那所他們兩人同學的小小天主教大學時,一幫人慫恿成瀨戲弄大津,邀他到酒館裡拚酒,當他醉得不行時,成瀨硬要他喝到宣誓放棄神,才肯放過他。這時,大津吐出此言,接著用嘴按住嘴巴,腳步歪斜的走去廁所嘔吐。

成瀨告訴大津,只要大津放棄信神,她就做他的女友。第二天,該是大津到教堂禱告的時間,成瀨特地前往教堂查看,發現大津不在時,她「便把視線轉向祭壇右側裸體的瘦削男子(註:耶穌)和十字架,對著他說起話來。『他不會來了,你被他拋棄了。』」

後來,當成瀨與大津開始激情時:

她閉上眼睛,忍受著大津的嘴唇在胸前爬行,那種感覺混合著空虛感,緊閉的眼睛的深處浮現出放置在祭壇上的那個瘦削男子醜陋的裸體。

怎麼樣?她對瘦削男子說,你的力量多麼小。我贏了,他拋棄了你,跑到我房間裡來了。

……這時,她明白了,大津帶給她的快樂根本不是來自肉體,而是來自於大津拋棄了那個男子。

但這種滿足感很快退潮了,「傍晚時分,她已感無趣,推開還要膩過來的大津。」三周後,她冷靜的告訴他:「你回去吧……我已經不喜歡你了。」

遠藤對他們這段戀情著墨不多,劇情迅速跳到成瀨的新婚之旅,他們去的是巴黎,成瀨卻支走丈夫,一個人坐火車到里昂,尋找據說在該地修道院中的大津。途中,她浸讀莫里亞克的《苔蕾絲.德斯蓋魯》,小說中的男女主角看似幸福,然而「生活中充斥著灰心與疲勞。善良的丈夫讓她感到疲倦。」這似乎也是她自己的心理狀態。

成瀨見到大津,仍不忘挑弄大津的舊傷,好奇的問,是不是他曾因為她而放棄了神?那麼後來又為何進了修道院讀書,立志當神甫?

「正因為被你拋棄──我……才稍微懂得他被人類拋棄的痛苦……真的是這樣,我被你拋棄之後,六神無主……無處可去……無奈又回到那個教堂,跪著的時候,我聽到……來吧來吧,我也和你一樣被拋棄了,只有我絕對不會拋棄你。」大津說。

遠藤顯然無意完成一本關於成瀨與大津的寫實小說,讀者沒有選擇餘地,極快的隨他躍入幾個人物的故事:

◆磯邊是一個最普通不過的日本男人,妻子中年罹癌,迫使他思考他的婚姻及愛情。「鈴響了,是醫院通知會面時間結束。他把裝了換洗衣物的紙袋拿在手中,從圓椅上起身。他故意打個哈欠,伸出一只手來握住妻子的手。像這麼難為情的事,住院之前一次也沒有。他像許多日本男人一樣,羞於向妻子表達愛意。」妻子臨終前說,她一定會轉世,「在世界的某處……我們約好,一定要找到我。」

◆沼田差不多就是遠藤自己啦,童年因離開東北告別的忠狗小黑、染上肺病,因住院不得不放生的犀鳥。他是個童話作家,「不知該怎麼說明自己希望和所有生命的東西結合在一起的願望。」

◆木口、塚田的故事,是對太平洋戰爭的譴責,兩人在熱帶叢林的緬甸浴血苦戰,被英國與印度的軍人追趕,塚田沒有放棄傷重的木口,切下他們同隊死亡戰士的腿肉,逼木口吃下,他嫌臭不吃,塚田自己吃了,並罪疚一生。

這些人,加上曾研究印度哲學不見容於俗世的兼任導遊江波,「藉著印度向觀光客介紹這些受難的女神,其實,他想起遭到丈夫拋棄、忍受種種痛苦養育自己的母親。」他們都是成瀨在印度的同行夥伴,也是她濃縮的世態閱歷。生活豪奢的她,差不多生活在真空裡,沒有明顯的喜樂因而沒有情感的固著,可以說是一種無礙而無愛的生活。

成瀨的同伴們各有其尋找的標的。磯邊在荒村尋找妻的轉世;沼田在鳥類保護區,尋找對他講話的樹,構思另一個童話;木口見到瘦巴巴的查姆達女神,想其當年的生死之戰,那些「在雨中逝世的同胞……每一個士兵的樣子,都像這樣。」像查達姆女神,「表現出長久以來印度人體驗到的病痛、死亡、饑餓……」

若說沼田讓人想起遠藤的短篇小說《男人與八哥》、《四十歲的男人》,木口與塚田就令人想起他的中篇小說《海與毒藥》。長藤的追求與控訴都為了不捨愛,「神的愛」與「愛的神」是他文學創作中永遠的主題。

成瀨到印度,到這個位於瓦拉納西河(即恆河)及其支流的河邊城市,無非就是想再見一次大津。這時的大津,已是個成天與印度教居民混居的修士,幫忙將印度人的屍體搬運到火葬場。

印度教徒認為,能在瓦拉纳西死去,就能够超脱生死輪迴的厄運。他們也相信在瓦拉纳西的恒河畔沐浴,即可洗滌污濁的靈魂;在瓦拉纳西的恒河畔火化,並將骨灰灑入河中,即能超脱生前的痛苦。

大津告訴成瀨,如果耶穌來到這個城市,祂「一定會把倒下的人揹到火葬場。就像生前祂身前背負十字架一樣。」成瀨聽聞此話,不禁為過去刺傷大津的話感到羞恥。

《深河》的結語,則是大津忙累一天下來,睡前捧讀已看過無數回的《聖雄甘地語錄集》,甘地這麼寫道:

我本能的認為,所有宗教多少帶有真實,所有的宗教發源於同一個神,不過,任何一種宗教都不完全,這是因為它們是由不完全的人傳給我們的。……各種各樣的宗教,它們從不同的道路聚集到同一地點,只要能到達同樣的目的地,即使我們走的是不同的道路也無妨。

  
遠藤周作是備受尊重的日本小說家。

 ▋母親:納戶神的奧秘

《深河》與《沉默》的出版,相距了27年(1966、1993),中間遠藤周作斷斷續續的寫作關於宗教,尤其是關於天主教的小說及研究的作品,我個人比較偏愛的是〈母親〉(林水福譯,收於專輯《母親》,時報文化,1986),這則中篇小說,講述他去一個離島調查「納戶神」的本土信仰,沿途懷想起自幼受篤信天主教母親影響的經過,他所有的叛逆與質疑;「納戶」是倉庫、儲藏室之意,禁教時代隱匿的天主教徒,為避開江戶幕府的追查,將所信奉的神像藏在倉庫,故稱為「納戶神」。

〈母親〉是遠藤為母親寫的傳,是他自己的信仰小史,也是一篇他悟道的文章。在一個散發著稻草與馬鈴薯異味的陰黯空間裡,他發現一幅畫:

那是抱著基督的聖母像,不,那是抱著嬰兒吃奶的農婦畫像,小孩穿的是淺藍色的衣服,農婦的衣服圖成土黃色,一看它幼稚的色彩與結構,就知道這是很早以前,某位隱匿的天主教徒所畫的。農婦袒胸,露出乳房,帶子紮在前面,感覺像是工作服。……

從前,神父們懷抱著父神的教誨,越過萬里波濤,才來到這個國度,而那父神的教誨在神父被驅逐出境,教會被鏟平之後,經歷了長久的歲月,在日本隱匿的天主教徒中,不知何時,他們拋棄了不合適的規條,把它變成純日式的宗教本質──即對母親的思慕。

那時,我也想起自己的母親,母親灰色的影子彷彿站在我身旁,不是拉小提琴的姿態,也不是捏著念珠的姿態,而是站著,兩手交叉在胸前,用微帶哀傷的眼神注視著我。

〈母親〉是遠藤宗教小說中的極品,其震撼力不但不輸長篇小說《沉默》,而且意在終結《沉默》中對於神面對眾生的苦痛為何保持沉默的指控,神是存在的,而且祂以最接近我們的物質形式現身,祂是所有觀照著我們成長的人,那些盡心、盡意、盡力,陪伴、養育、教導我們,讓我們不遇試探,使我們有美德(good)來應對我們自己及世界上所有生命的人,而人的良善美德勝過上帝(God)。

▋神的沉默,還是人的沉默……

閱讀《沉默》可以說很簡單,也可以說很困難。

簡單的部分是,它只是個簡單的故事,在日本強力迫害天主教徒期間,一份報告傳到羅馬教廷,說是由葡萄牙耶穌會派駐日本的教父費拉雷,在長崎遭受穴吊式的拷問刑求,已宣誓棄教。這位教父在日本居住了33年,身居教區的最高職務,統帥司祭及信徒,其神學造詣非凡,禁教期間潛伏於民間傳教,與教廷往返的書信中,曾表現出堅定不移的信念,大家不相信他會棄教,尤其是他過去的學生們,其中三位祭司自告奮勇,要前往日本查明真相,並且繼續傳教。沿途驚險萬狀,先是一名祭司病重留在澳門,繼而一名祭司追隨著被處死刑的信徒投海殉教,最後僅剩下祭司洛特里哥,也就是《沉默》的主角,遭受身體及心理的百般嚴酷試煉,最後亦決定棄教,追隨費拉雷神父為日政府做引進西方知識的工作。

困難的部分是,遠藤並非真正在討論神的存在與否,雖然不少讀者以為他孜孜矻矻的追究「神為何沉默」,但他的本意卻似乎並非如此。洛特里哥屢見信徒為信仰被刑求或判死刑,因而早已棄守形式,吩咐信徒可以「踏繪」,也就是踩聖像(官方藉此辨識此人是否為天主教信徒),這樣並無損其對神的忠誠。不僅如此,因為信徒的貧困生活,使洛特里哥從心底懷疑,信徒或許信仰的並不是天主教本身,而是聖經裡召顯的「天國」。他看到被逮的信徒態度從容,似乎對命運的安排無所畏懼,查問之下,一名女信徒對他說:

「我不知道。(祭司)常說到了天國就能享受永遠的安樂。那裡不必繳納苛酷的年貢;不必擔心饑餓及疾病,不必做苦役。我們已經做夠了!」她嘆口氣,「在這世上就只有苦難。天國沒有這些東西是嗎?神父?」

洛特里哥終於見到了費拉雷神父,告訴洛特里哥,天主教在日本無法生根,特洛里哥爭辯道,那麼過去未禁教時,不是曾有40萬名信徒的榮景嗎?費拉雷神父露出淺笑,好像在憐憫不懂世事的青年,說:「可是,日本那時信仰的已不是天主教的神……在好長好長的時間裡,我們都不知道這事實,誤以為日本人變成了天主教徒。」

費拉雷神父說,當年他和洛特里哥一樣,官方要脅他,假使他不棄教,便必須有多少人陪葬,他雖熬受過穴吊之刑,卻無法忍受其他人為他而死,才棄教的,「基督一定會為他們棄教的」。

書末,洛特里哥終於棄教了。《沉默》結束得漂亮,棄教之後,洛特里哥說:

神職人員會強烈的指責我做冒瀆的行為吧!我即使背叛他們,但絕不會背叛祂。我用跟以往不同的形式愛著這個人。為了了解祂的愛,到今日為止所做的一切都是必要的。在這個國家,我現在仍然是最後的天主教祭司。而,那個人並非沉默著。縱使那個人是沉默著,到今天為止,我的人生本身就是在訴說著那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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