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怡:肯洛區──電影藝術的反抗能量

2017/02/25

80歲之後的肯洛區,仍選擇繼續拍一般導演不願拍、不敢拍的電影。圖片來源:The Guardian

肯洛區(Ken Loach,1936~)的父親是水電工,母親是美髮師,常有人誤會他是因為成長於底層社會,才拍了那麼多左派的記錄片與電影。不完全對。底層社會是沒錯,但他的家鄉瓦威克夏郡紐尼頓(Nuneaton Warwickshire),可不折不扣是傳統的保守黨鐵票區。肯洛區說父親約翰洛區一切都保守,成為工廠的工頭後,由於表現傑出,廠方邀請他加入工廠的管理階層,被他拒絕了,他寧可每個月親手領到裝在褐色紙袋裡的鈔票工資,不喜歡薪水匯到銀行裡,用錢必須到銀行提款。

約翰洛區自小聰穎,考取公立中學卻沒去讀,因為雖不必付學費,家裡卻連制服費也繳不起。約翰洛區勤奮自學,最愛讀的就是那些大律師寫的、雄辯滔滔的書,想方設法的鼓勵兒子,希望他將來能夠成為律師。肯洛區也考上了免費的公立高中,回顧說,這個制度不好,它只是擢拔少數貧窮的少年,其他多數人仍被留在原地,沒有受到國家的照顧,極難攀爬往上的階梯,成為社會主流。

好學不倦的肯洛區,常在就寢時間熄燈之後,躲在棉被裡讀莎士比亞。家裡訂保守的《每日快報》(Daily Express),他自幼從頭版讀到最後一版,日後尷尬的說,直到19歲他加入空軍為止,他從未懷疑其中的任何意識型態。軍中退伍後,他進了牛津大學法律系,約翰洛區喜出望外。肯洛區加入戲劇社,越來越投入,不過書仍讀得不錯,以第三名畢業,當他告訴父親將以戲劇做為終生職業時,父親簡直抓狂。

第一個工作,是北漢普敦劇場的助理導演,「我總期待導演會幫我安插個什麼小角色,但是連默劇都沒有我的份兒,我就想,算了吧,還是努力當個導演吧。」肯洛區訪談中,常這樣的自我調侃。

接著,肯洛區為英國廣播公司(BBC)訓練導演,不久後開始導演電視劇,官兵抓小偷之類的劇情片(Z-Cars),覺得與他個性不太搭,不過在BBC他遇見一票左派作者,如Troy Kennedy Martin、Roger Smith、Nell Dunn、Barry Hines、Jeremy Sandford等,「這些傢伙對世界的看法很激進,他們拿一些書給我看,看著看著,我就上勾了。」

不過肯洛區也常強調,不喜歡人家給他貼標籤,他不是什麼「左派導演」、「寫實主義導演」,就是一個導演罷了。「我是搞電影的,只是有些電影主題別人不大碰,我覺得該處理,如此而已。」


瓊安利妥塢是英國左派劇場的開路先鋒。背景的皇家戲院是她發動改革的熱點。她是啟蒙肯洛區的左派之一。圖片來源:BBC

▋英國的左派影視、戲劇圈

常有媒體提到肯洛區頗受義大利導演狄西嘉的《單車失竊記》(Ladri di biciclette,1948)影響,但是他真正的影響,來自他處身的工作環境。他一直不忘提醒媒體,瓊安利妥塢(Joan Littlewood,1914~2002)1950、1960年代所致力的人民戲劇運動,才是他接續發揚的傳統。

利妥塢來自南倫敦,自小同情弱勢,她主張戲劇應該來自勞工大眾的真實語言,劇場應該廣設立在社區,演出時應該容許即興的發揮,主題應該不避諱政治;在她的推廣之下,英國底層社會對戲劇的熱情被鼓舞起來。她的堅持,當年沒有得到政府一絲贊助,都是她點滴籌措而成。

出身自皇家戲劇藝術學院的利妥塢,沒有選擇走容易的路,她在英國廣播公司擔任製作人期間,即開始播散種子,試圖讓戲劇節目主題更親民,同時在業餘投入民間劇場,又從表現主義者Rudalph Laban那裡學會如何以最自然的方式,帶領演員順從人性的從事戲劇表演。肯洛區的導戲風格(見〈英國電影的良心──肯洛區〉),並不是他獨創的,而是當時左派劇場圈所致力的一種表演藝術的改革。正因如此,肯洛區會說:「我希望我拍的電影是來自我們自己生活的故事,而不是那種要來誘引我們去消費的商品。」

英國廣播公司的那群左派作家,例如《凱西回家》的編劇Jeremy Sandford,與《母牛》的編劇Nell Dunn,前者來自知識份子家庭,是牛津大學畢業生,後者是貴族之後,兩人結婚後還特意搬去平價住宅區,平常與民眾為伍。Dunn以女性觀點編寫出肯洛區的電視劇《廉價墮胎》(Up the Junction,1965),底層婦女基於無奈,找密醫墮胎,常死得不明不白。

《廉價墮胎》的故事來自東尼加奈(Tony Garnett),他母親在他5歲那年,就是死於暗巷裡的廉價墮胎,父親於19天之後因憂傷過度,自殺身亡。他由叔叔、嬸嬸養大後,讀完公立高中進入倫敦大學讀心理學,除了為肯洛區的那些驚人的紀錄片擔任製作人,對肯洛區最大的貢獻,是在1967年把吉姆艾倫(Jim Allen,1926~1999)介紹給肯洛區,艾倫與肯洛區無間,使BBC的週三劇場提升為英國重要的公共論壇,也為二戰後的左派戲劇在影視界奠定了堅實的基礎。

另外一個重要的人物是海恩斯(Barry Hines,1939~2016),生長於南約克夏的礦區,讀過公立高中,沒讀大學,直接進入國家礦業委員會擔任礦區調查員,後來受到友人鼓勵,考進師範大學,就在《鷹與小孩》(內容介紹詳見〈英國電影的良心──肯洛區〉)坐落的邦斯里教過書,寫出小說《鷹與混混》(A Kestrel For A Knave,1968),被肯洛區相中,與他合作改編為電影《鷹與小孩》,是肯洛區最受推崇的影片之一,海恩斯因此成為專業小說家及編劇。

與肯洛區合作長達四分之一世紀的吉姆艾倫,是英國左派影壇的標竿人物。圖片來源:TonyGarnett


《土地與自由》背景是1930年代的西班牙內戰。圖片來源:《土地與自由》電影海報。

▋左派戰將吉姆艾倫的「土地與自由」

吉姆艾倫(Jim Allen)在1999年去世時,加奈寫了一篇悼文說,艾倫第一次出現在他辦公室,就興致勃勃的揚言要把政治加添在所有娛樂性節目中,寫出階級衝突與社會理論。艾倫說服加奈給他任務,就是後來完成的《瘤》(The Lump,1967),主題為辦公室裡的臨時勞工。艾倫將勞工的尊嚴、驕傲與聰慧,原原本本呈現出來,而不像當時電視節目裡勞工露面時,多是戲中人物在給他們什麼大恩大德,或只是讓他們傻頭傻腦,以增添諧劇效果的那類故事。

加奈說,艾倫是英國電視史上唯一以寫作勞動者主題為志業的編劇。艾倫原籍曼徹斯特,愛爾蘭人後裔,13歲輟學下礦,然後進了軍隊,曾派駐德國,退伍後做過建築工人、救火人員、海員,並再度下礦。他服役時因鬥毆被關禁閉,從一個獄友那裡得知有「社會主義」這回事,並終生信奉不渝。32歲加入英國的社會主義勞動聯盟(the Socialist Labour League),4年後該團體被政府宣布是違法組織,他從運動工作者成為一個專業作家。

艾倫是個滿臉滄桑的漢子,為人倔強,不易與人相處,因為他的不屈不撓,英國電視界才有了關於勞動環境及勞工抗爭主題的戲劇。加奈說,這使包括肯洛區及他自身在內出身於底層社會,並受惠於1944年教育法而進入免費公立學校就讀,上大學並茁長為知識份子的整整這一代戲劇工作者,甚至以下好幾代,都受到他啟發,決意以藝術回饋自己的原屬階級。

艾倫最愛的作者是馬克斯與傑克倫敦,雖然學歷不高,透過編劇中的人物,據加奈說:「他那種對於左派原則的熱情,以及權力結構的解析,深深感染了我們。在充斥著機會主義、個人主義、宣傳與浮誇的影視界,艾倫是個奇葩。雖然看來他只是個被邊緣化的人物,其實他一直是我們的中心。」

肯洛區與吉姆艾倫協力完成的包括劇情片《希望歲月》(Days of Hope系列電視影集,1975)及電影如《致命檔案》(Hidden Agenda,1990)、《雨石》(Raining Stones,1993)及《土地與自由》(Land And Freedom,1995)。BBC週三劇場的《巨燄》(The Big Flame,1969)是講一萬名利物浦碼頭工人佔領碼頭的故事,《階級與檔案》(Rank And File,1970)是講蘭開夏玻璃工人大罷工故事,兩者都是兩人合作的電視劇,也是英國開始注意勞工問題的關鍵影片。

《致命檔案》嚴格說是肯洛區的第一部政治電影,《再見祖國》(Fatherland,1986)的完成時間雖較早,但由於片中語言太複雜,法語、德語、英語等併用,雖誠實反應了主角投誠到西方國家後的情景,卻使觀眾疲於適應,終至忽略了片中原意刻劃的、主角與四周人物的疏離感,連肯洛區都承認是敗筆。

愛爾蘭的政治僵局與日後走上的恐怖主義,吉姆艾倫在《致命檔案》早有預示,而且是悲觀的。肯洛區的另一得獎大片《吹動大麥的風》(The Wind That Shakes the Barley,2006),由保羅拉維提(Paul Laverty)編劇,則回溯了愛爾蘭人在1920年代反抗英國統治的歷史。有趣的是,《致命檔案》比較像後來拉維提編劇的人權電影,而拉維提編劇的《吹動大麥的風》,風格倒像是吉姆艾倫的《希望歲月》

頗受矚目的《土地與自由》重述《希望歲月》中強調的和平主義,描述戰爭的慘烈及荒謬,兩者對於政治意識型態的討論清晰入裡,這是肯洛區日後的政治片,在《詹姆大廳》(Jimmy’s Hall,2014)發行之前,所未再出現的。曾有影評認為,吉姆艾倫是參考喬治奧威爾(George Orwell)《向加泰羅尼亞致敬》(Homage to Catalonia,1938)的筆法來編寫《土地與自由》,兩者講述的都是1930年代西班牙內戰(1936~1939),西班牙人民及來自世界各地的志願軍(主要是左派,包括社會主義者及無政府主義者等),聯合抵抗佛朗哥的法西斯統治。

這場浪漫的戰爭,由於反抗軍成份太複雜,陣線太紊亂,終局是反抗軍潰散,佛朗哥繼續統治西班牙36年。吉姆艾倫與奧威爾相同之處是採取新聞體,依時序展現敘事主題,而這原本就是肯洛區與吉姆艾倫過去在週三劇場最擅長的。日後肯洛區的政治電影如《卡拉之歌》、《愛爾蘭大道》等,採用繽紛時髦的電影手法來呈示劇情,雖然懸疑性增強,卻反而忽略交代劇中涉入政局的人物之現實意識根源,以及其碰撞與協合,對於各個角色的命運之影響。

吉姆艾倫與奧威爾的不同,在於後者的主角是個冷眼旁觀的知識份子,即奧威爾自己,他面對戰局的混亂,可以透過早年的政治知識隻眼旁觀,冷嘲熱諷,而吉姆艾倫編寫的男主角David Carr是個失業工人,因為加入了共產黨,慨然隨著反抗的共產國際隊伍進入戰區,他憑藉的只是素樸的正義觀,對於反抗軍中有些人要求「民主」與「秩序」,有些人想搞革命等等,都是一路觀察體會到的,戰爭本身成為他的政治教育。

吉姆艾倫去世之後,保羅拉維提(Paul Laverty)取代他的角色,成為肯洛區最常合作的編劇,一起拍了12電影、一部記錄片,但拉維提(1957~)畢竟是二戰後出生的一代,他成年時,人權已成為普世的價值,以此出發處理人的反抗思維及行動,無論是針對資本家的反抗,或是針對國家機器的反抗,人權訴求固有其便利,卻使當事者的歷史傳統與文化制約等反抗的客觀條件,皆顯得扁平化。就這點而言,吉姆艾倫的勝出是明顯的。

《希望歲月》共4集,是肯洛區第一部大製作。至今BBC仍出版專輯,供觀眾認識第一次世界大戰的英國歷史。圖片來源:SixteenFilms


《吹動大麥的風》片名借自一首愛爾蘭老民謠的歌詞,是Robert Joyce(1830~1883)的詩。

▋愛爾蘭:希望歲月、吹動大麥的風、詹姆大廳

基於肯洛區的導戲方式,無論是與吉姆艾倫合作,或是與拉維提合作,總要經過無數次討論,內容才會定案,但劇本只是情節主軸,肯洛區不會讓演員照本宣科,他常常僅提示某場戲的劇情走向,聽任演員自由發揮情緒與對話。因此,他50年的導演風格相當一致,例如說,觀眾幾可看完《希望歲月》,再接著看30年後的《吹動大麥的風》,全然不感覺扞格。

《希望歲月》講述1917年第一世界大戰中的「良心反對者」(多為社會主義者、基督教貴格會信徒),約16,000人,反抗當時英國的兵役法,拒絕被徵召上戰場。社會主義者反對的理由是,工人無祖國,全世界的無產階級本應團結起來,戰爭只能讓他們當炮灰,無補於他們現存的貧困生活,若因戰傷亡,甚至會使大量的孤兒寡婦,陷入更無底的痛苦深淵;貴格教徒則主張新約教導博愛,不可殘害任何人。英國軍中嚴格監督反戰的良心反對者,強迫他們操練,並將他們驅趕上最前線,他們抗命不殺敵,即根據軍法審判處以極刑。故事中有兩個主角,一是22歲反戰的社會主義者,一是17歲即勇赴戰場的農夫,前者死裡逃生成為下議院議員,後者在見識到戰爭的殘酷之後,臨陣脫逃,戰後成了社會主義者,活躍於工運界。

《吹動大麥的風》中主角是愛爾蘭的醫學院畢業生,為反抗英軍對鄉民的強力陣壓,慨然加入武力抗爭,並在某次行動後,奉命對一名十來歲的告密少年及英國派駐人員執行死刑,只見他恨恨的說:「我醫學院學了5年解剖學,想成為救人的醫生,如今卻要充當劊子手。」他問少年有無遺書,少年說:「沒有。我媽不識字,我寫了她也看不懂。」

《希望歲月》中那位17歲的農夫,在愛爾蘭服役,隊友的頭盔被一名突然闖入的兒童奪走,隊友去追,大家原以為是笑鬧,追著追著,那名隊友卻踩上地雷,炸得屍體支離,大家才恍然大悟,原來那孩子是反抗軍成員,農夫看他年紀小,要放他一馬,他卻被隊友們捉回來,一頓猛烈的拳打腳踢。這一段戲,可以給後來的《吹動大麥的風》及《致命檔案》做註腳,說明愛爾蘭人對於英國、英軍的深仇大恨,連小孩都曉得殺敵。而既然連溫和的學醫青年,都肯親手殺害他看著長大的告密少年,戰爭難道還不是因循不息的罪惡嗎?

肯洛區近年來推出的《詹姆大廳》(Jimmy’s Hall,2014)則是《吹動大麥的風》續集,講述一名愛爾蘭武裝反抗者潛逃紐約10年後,歸返故鄉,只是想藉著一間穀倉做為年輕人進修、跳舞、討論問題的場所,卻遭當地天主教會認為邪惡,多方阻撓,最後嗾使鄉人趁暗夜燒了這間穀倉,並活動官方將詹姆驅逐出境,任他老死異鄉。由此可見,保守的力量無限大,詹姆對當地的主教說:「你們從不聽教友的心聲,你們只聽那些跪倒在你們面前的人的話。」這就是赤裸裸的權力,不是嗎?


《卡拉之歌)在蘇格蘭及尼加拉瓜跨國進行。圖片來源:《卡拉之歌)DVD封面。


《麵包與玫瑰》描寫大樓清潔工為工時、工資抗爭。圖片來源:《麵包與玫瑰》DVD封面。


《愛爾蘭大道》在英格蘭利物浦與伊拉克巴格達跨國進行。圖片來源:
《愛爾蘭大道》DVD封面。

▋拉維提:卡拉之歌、麵包與自由、愛爾蘭大道

肯洛區後半輩子最重要的工作夥伴拉維提,生在印度加爾各達,母親是愛爾蘭人、父親蘇格蘭人。拉維提在義大利羅馬受大學教育主修哲學,回到蘇格蘭讀法律,畢業後立刻投身中南美洲的人權救援工作。他的跨國經驗,為肯洛區帶來許多寶貴的電影素材,而拍攝的相關電影,更大大擴展了肯洛區在英國之外的知名度。

他們合作的第一部片子是《卡拉之歌》(Carla’s Song,1996)。拉維提曾在尼加拉瓜長住3年,與人權組織合作,蒐集大量美國情報單位策動並支撐Contras(尼國的右翼武裝團體contrarrevolucionarios,意為反革命者)四處騷擾鄉民,破壞左派桑定政權重建國家工作的資料;桑定政權就是終結沙慕薩王朝43年殘暴統治(1936~1979)的政團。拉維提是肯洛區的仰慕者,主動找上肯洛區,說服他拍《卡拉之歌》。

故事很簡單,卡拉的男友在Contras襲擊她家鄉時失蹤,她受不了打擊,輾轉流落到英國,在男主角駕駛的公車上,逃票被監票人員發現,幸因他及時協助,才得以逃脫。他對卡拉的身世很好奇,決定協助卡拉回到尼加拉瓜。故事這時轉到尼國鄉間,破落的村里,與利物浦當然是天壤之別,最後發現卡拉的男友是因為被毀容,才選擇遠別卡拉。桑定政權執政至今,重建國家過程中有無數激動人心的事蹟,拉維提選擇以卡拉的個人遭遇包裹以愛情戲,來突顯美國干預中南美國家內政的不義,並沒有太大說服力。

《卡拉之歌》是拉維提初試啼聲之作,我個人覺得,肯洛區並不熟悉中南美洲政治,劇情顯得零零落落。同樣的問題也發生在《麵包與玫瑰》(Bread And Roses,2000),講一群美國洛杉磯的大廈清潔工,很多人是來自墨西哥的非法移民,在工運份子的鼓勵下組成工會,為自己爭取權益。肯洛區選安德烈布洛迪(Adrien Brody)飾演工運人士,絕對是個錯誤,布洛迪比較適合演喜劇,以致該片在嘻笑怒罵的氣氛下進行,與戲末女主角的姊姊泣訴如何賣淫養大女主角,完全無法聯結,但最主要的還是肯洛區不了解外地人的心性,導戲時對現場無法掌控。

拉維提在《卡拉之歌》之後,就是編寫大放異彩的《我的名字是喬》(My Name Is Joe,1998,詳介見〈英國電影的良心──肯洛區〉)。該片是肯洛區常說「主角選對了,戲才會上路」的最好佐證,男主角穆蘭(Peter Mullan)來自信仰天主教的底層家庭,父親長年酗酒又罹患肺癌,對待8個兒女如暴君,穆蘭少年時代便在酒館打雜,加入了幫派,15歲到18歲還一度淪為街友;他個人的底層生活經驗,扮演起喬來,可說不費吹灰之力。

背景與《我的名字是喬》同樣是蘇格蘭格拉斯哥的《甜蜜十六歲》(Sweet Sixteen,2002),也是因為選角正確,才得以抒發主題人物的性格,撐起整齣戲。相反的,羅伯卡萊爾(Robert Carlyle)出現在肯洛區的電影兩次,《卡拉之歌》與《底層生活》(Riff-Raff,1991),表現只能說是中規中矩,甚至勁道不足;《給天使喝的酒》(The Angel’s Share,2012)原要強調社會邊緣人在社會的立足之難,卻因為主角(paul Brannigan)造型太奇特,變成一齣浪漫喜劇等等。

不過我們必須了解,1970年代下半到1990年代初期,是肯洛區電影事業的谷底,1971年他開車在公路上,旁邊有部車行駛內線,因一只輪胎爆胎,撞上肯洛區的車,當時車上的5歲兒子以及他太太的祖母,都死於車禍,他太太也嚴重受傷需長期復健。肯洛區在這段期間,除了幾部電視上的記錄片,幾乎無戲可拍,淪落到必須去為麥當勞拍廣告片,直到《致命檔案》(1990)才勉強回春,描寫建築工人抗爭的《底層生活》雖得到歐洲影展大獎,卻不叫好也不叫座,直到《土地與自由》才讓他勉強再度立足英國電影圈。

時至今日,肯洛區仍很難籌到錢拍鉅片,只能不斷以小主題的、重人情味的劇情片,時斷時續的向觀眾透露世間弱勢者的生活真相。即使《我是布萊克》(I, Daniel Blake,2016)讓他二度獲得坎城影展最佳電影,也不會對他將來的拍片計畫有太大幫助。

《吹動大麥的風》之後,肯洛區唯一較深刻的政治片是《愛爾蘭大道》,也是拉維提編劇,講兩伊戰爭期間一名英國的傭兵,因為不滿同僚草菅人命,被同僚在危機重重的巴格達機場路(俗稱「愛爾蘭大道」)趁機做掉,消息傳回國內,當初引介他踏上傭兵之職的男主角,抽絲撥繭,想找出兇手,卻報復心重而殺錯人,自己發現後決定自盡。

像這樣譴責「以暴制暴,其業必報」的電影,卻被歸類為「驚悚片」,雖然肯洛區處理得夠精緻,但除非是比較有心的觀眾,仍很難體會其用心。肯洛區一度很低調的說:「我所不求多,只希望我的電影能夠使大家能夠從混亂的現實抽離一點,看到世間悲劇的由來,這樣,吾願已足矣。有人會寫作,有人會畫畫,我只碰巧可以執導演筒,就做做我想做、該做的活兒。」

近年來肯洛區很活躍,導而優,成為公眾人物,常應邀上節目參與公共論壇,而他也越老越勇猛,往往能夠切中要害,侃侃而談。他還是那句老話:「必須改變現狀。人家都說目前全球越來越右、越來越保守,這或許是真的,但總不能永遠任憑它這樣下去。」


《我是布萊克》2017年2月得到英國影藝學院頒發最佳電影獎,肯洛區得獎感言。

     

延伸閱讀:

英國電影的良心──肯洛區(上)

英國電影的良心──肯洛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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