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怡:菲利普羅斯──猶太爸爸告訴我的美國歷史

2016/12/31

今年83歲的菲利普羅斯,是美國現存最偉大的小說家,數度與諾貝爾文學獎桂冠擦身而過。圖片來源:Zona Literatura

菲利普羅斯(Philip Roth,1933~)是個老人了,不再是《波特諾伊的怨訴》(Portnoy's Complaint)中那個性事淋漓的少年、青年,或是《慾望教授》的中年人、《垂死的肉身》的初老族。事實上,1987年夏秋至1989年10月,他照顧86歲的老父走上臨終之路,這段經歷,便足以讓他成為一個心理上的「老人」。

1987年,老父赫曼(Herman Roth,1901~1989)在鰥居6年後,視力逐漸衰弱,起初他以為是白內障,或醫生告訴他是白內障,正等著成熟好去開刀,其他倒沒什麼問題。他和女友從新澤西州飛到佛羅里達州的一個猶太老人渡假村,準備在那裡避冬4個月。抵達那天,體力充沛,為了省下給搬運工的小費,他還自己提領行李,拖著、扛著到機場外搭車;第二天早上起來,卻發現右邊的下眼瞼垮了,眼窩外翻,半邊臉頰塌垂著,嘴唇也往下墜,不再是平行的。

羅斯的祖父中風臥床兩年去世,在1942年。赫曼是個孝子,每天上班前必定到祖父靜養的醫院,幫他點上一根香菸,讓他吸上兩口,傍晚下班後再來探一次,讀意第緒文報紙給他聽,然後才回家。羅斯多次聽赫曼說:「我不要像你祖父那樣死去,就那樣一直躺著……」所以,當墜掛的臉頰再也推不回去時,赫曼恐慌了,立刻看醫生。

起初,有個醫生說這是貝爾氏麻痺症(Bell's Palsy),一種原因不明的單側面神經麻痺,短期間會恢復。接著,赫曼的右耳也聽不見了,耳科醫生告訴他,這和貝爾氏麻痺症一點關係也沒有,就是老化了嘛!其實,除了看不見、聽不到,臉頰一邊塌垂之外,他還算滿健康的。

羅斯照往例打電話到佛羅里達給老爸問安,發現他口齒不清,好像剛從牙醫高椅子下來,麻醉還沒退的那種聲音,立刻決定從當時長住的倫敦飛到佛羅里達。「僅僅5週未見,他像是變了一個人。」羅斯寫道,不但瘦了許多,進餐時只能小口小口的吞嚥,膝蓋上的餐巾掉落了許多食物,連多圍一塊領巾也毫無助益。羅斯這才知道大事不妙。

回新澤西州做核磁共振攝影,醫生發現赫曼腦裡有個腫瘤,已大到接近腦幹,不但壓迫他的視神經,由於平衡及聽覺神經也受壓,使他的聽力逐漸變差,同側臉頰麻木下垂,原因也相同。如不移除腦瘤,醫生說,恐怕很快的就會危及腦幹處負責吞嚥的舌咽神經,造成吞嚥困難……那麼,預後恐不樂觀。

羅斯求助的頂尖腦部神經外科醫生說,父親的腦瘤不開刀不行,手術需7、8個小時,假使能夠存活,也需要很長的復健期。另一個醫生則說,可以先做針刺切片檢查,然後分成兩次,各7、8個小時手術,將腫瘤清除。羅斯與哥哥山迪不忍父親受手術之苦,同時赫曼鬥志仍在,也還巴望切片後是良性的,看看是否可以不要開刀,光是放射線治療即可縮小。最後折中為:暫不開刀,先切片檢查。

然而對於一個86歲的老人而言,即連切片檢查都吃力,針刺是從嘴內進去的,羅斯在《遺產》(Patrimony:A True Story,1989,我覺得應譯為「祖上積德」較貼切一些)細述了他父親檢查後的慘狀:簡直失能成為一個幼童,行動困難、屎尿失禁、情緒低落……

書中,歷歷如繪的記錄爸爸出院到羅斯的康乃迪克州豪宅住,起先硬是無法排便,接著試了又試,噴撒了一地。爸爸住羅斯的房間,正不曉得如何是好,羅斯來了,二話不說幫父親脫下污髒的衣褲、沖洗身體,重鋪床單,床單下加了兩層厚厚的浴巾,以防他肛門出血再度染透床墊。羅斯幫父親換上新睡衣,扶他上床,蓋好被子,接著跪在浴室地下,用刷子去漬,無效後,乾脆用了已噴了糞便的、他自己的牙刷,拚命把每個沾糞的角落弄乾淨。

爸爸怯怯的哀求羅斯:「你不要告訴別人哪……」,他則安慰爸爸不會的,「你因為生病才會這樣,沒什麼的……」


1942年羅斯家全家福照。圖片來源:The Newark Public Library

▋沒什麼的……

雖然羅斯在書中沒寫出來,但是字裡行間,你可以讀出他在問自己:「為什麼爸爸病成這樣,我居然不知道?」他不是以觀察入微著稱於世的嗎?人的七情六慾、喜怒哀樂貪瞋癡,不是經過他的兩眼流轉,便一覽無遺了嗎?

1987年的羅斯,早二十年前就因《波特諾伊的怨訴》(1969)成為美國家喻戶曉的人物,是新一代的反叛象徵。他的作品,讓猶太人的生活方式在美國成為極有辨視度的次文化;一邊教書一邊寫作,他在學院內與外穿梭自如,而且更罕見的,他的著作嚴謹中帶諧趣,非常暢銷,使他早已脫離新澤西州紐渥克市(Newark)的舊生活圈,在康州買下幾十畝地蓋豪宅,成了文人中的新貴。

羅斯的母親是中風突然去世的(1904~1981),他沒機會親眼目睹老人的病和死,不是媽去世的時候,爸精神抖擻,爸的老友還跟開玩笑說,你不愁老伴,寡婦到處都是嗎?那也就是幾年前的事嘛!怎麼……

1985至1995年,羅斯因為和她後來的第二任太太同住,一年有半年在倫敦,想必去看他父親的機會,也只是逢年過節吧?爸爸去佛羅里達渡假,他會去探探,也不過就是待個兩三天吧!即使回美國住的那半年,有那麼多小說要寫,平常即使頻繁打電話,也看不到爸爸生活的實際困難吧?早上要花很久才能從床上站起來,清晨那泡尿,是在雙腳顫抖中解決的,早餐那碗麥片粥大概也只是隨便沖泡的,談不上可口,而且,誰來煮中晚飯呢?為省錢跟鄰居借報紙看,可能出門跑一趟也要流失不少體力吧……

羅斯點滴的檢討著,在書中沒表示懊悔,那不是他的習慣,過去爸爸總說他還好,羅斯就認為他還好。其實這樣過日子的老人,哪裡可能好?

對自己健康很注意的羅斯,每天起得很早,散步兩三英里兼巡視家園,然後寫作到傍晚,游泳半個鐘頭。年度體檢從未少過。怎沒想到催促為爸爸做年度體檢?以羅斯的財力,一年替爸爸出兩回體檢費用都不算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爸爸腦子裡的瘤是何時長出來的?

《遺產》讓我想起一個朋友告訴我,她外婆每週來探望家人,很多年了,有一回我朋友跟外婆講話,突然外婆一眼的眼皮沒張開,卻絲毫未自覺,繼續講了一會兒話,我朋友問:「外婆,你的眼睛……」外婆才舉手將眼皮扒開,說:「反正我這隻眼睛已好多年看不見了。」我朋友告訴她媽媽,媽媽竟說不曉得此事。

另一個朋友的老媽媽經常暈眩,媽媽說,醫生告訴她是老化的關係,我朋友問,要不要給別的醫生看看呢?她媽媽不肯,這位醫生與她多年交情,她信任她。有一年,媽媽暈的死去活來,醫生給的藥根本沒用,我朋友碰巧跟一位友人提及此事,友人和醫界熟,見多識廣,建議道:「是不是耳石脫落症呀?去榮總看耳鼻喉科,一下就好了!」老媽媽禁不住痛苦,終於換醫院,門診醫生帶她到了小診療室,叫她躺成某姿勢,動作一下,把耳石振回原位,多年的頑疾至此解脫,此後沒再發生過。

我問我朋友,如果她沒有與那個朋友剛好跟提及此事呢?「我可能就以為是老化得不能醫了。」她說。

老年雖然不盡然與疾病畫上等號,卻真是個衰敗的過程。怕水果爛掉,熟透了後我們還懂得把它們收進冰箱冷藏。老人呢?我們的爸爸媽媽呢?祖父母呢?外公外婆呢?我們怎麼沒自問(或不敢自問),沒有經過天人五衰,即使是個老人,怎會走向消亡呢?


1937年的爸爸、山迪和羅斯,精裝原版的《遺產》封面有這張照片。羅斯說,拍照片的細節,他至今記得一清二楚。圖片來源:The Newark Public Library

▋當然,人也可能不老而亡……

羅斯長得十分像爸爸。爸爸是波蘭第二代移民,只讀到初中二年級,在社會上載沉載浮,他和羅斯的媽1927年結婚,不久生下羅斯的哥哥山迪,好不容易當羅斯出生時,爸爸才在大都會保險公司當上個業務主任,收入穩定起來。

在紐沃克度過快樂童年的羅斯,15歲起開始與爸爸思想上越行越遠,兩人經常一言不和,吵得天翻地覆。羅斯在《事實:一個小說家的自傳》(The Facts:A Novelist's Autobiography,1988)說,高中畢業後,他就讀於家附近的紐沃克羅格大學(Newark College of Rutgers),新澤西州立大學的一個小分校,因為他們給他獎學金,但是他心裡並不情願這樣通勤,每天回到他與哥哥自小的臥房,趴在同一張書桌上用功。眼看著哥哥已拿著二戰後給軍人的就學補助,在紐約市讀書,好朋友馬提(Marty Castlebaum)就讀不遠的賓州巴克尼爾大學(Buchnell University),一年下來也變得落落大方,遂決定申請轉學。他認為,假使轉學成功,也可以讓他與爸爸有個距離,兩人的感情不致因吵架而破裂。

顯然,羅斯想到的,爸爸也想到了。爸媽陪他去巴克尼爾大學做轉學面試,當天還特意穿著慎重一些,爸爸愛面子,又不准他在申請書上填家中有負債,校方人員面談後,決定轉學通過,但不給獎學金。當天,馬提帶著他們一家參觀校區,所到之處,都覺得很滿意。回程爸爸問他:「你很想讀這個學校是不是?」羅斯回答:「可是哪來的錢?」爸爸說:「既然想讀,我就讓你讀啦!」

若不是爸爸去賺、去借,羅斯得以離家獨立生活、拓展眼界,後來會不會出現這位得遍美國文學大獎,且數度與諾貝爾獎擦身而過的世界級文豪,可能還是個問號。羅斯12歲時立志做律師,他看到美國白人對猶太族群的歧視,以為這職業可以伸張正義;幸好大學的學風自由,師資優良,讓他明智的轉向文學領域,25歲起勤於寫作,在文壇嶄露頭角。一路走來,保守的爸爸不但支持他,在《波特諾伊的怨訴》掀起輿論巨浪時,亦相當包容他。

熟悉羅斯作品的人,會記得《美國牧歌》中那位帥、高、富的男主角,猶太人中的秀異份子,銜著金湯匙來到人間;羅斯的爸爸完全適得其反,一個無比平凡的人,光靠著耐心與毅力,以及堅韌的性格,披荊斬棘,才得以立足於「外邦人」的社會。或許由於爸爸不縱寵他,給他適切的家庭教養,羅斯叛逆卻正直,才不致於像《美國牧歌》男主角那個自以為看穿一切的女兒,成為在夢幻囈語中橫行無忌的恐怖份子。

羅斯努力做為一個知識份子,泰半是為了拆解一般知識份子的無聊與無趣(有時還加上無恥),諷刺笑鬧他們,令大家得以見識主流價值的殘破真相;他身為品性敦厚的猶太之子,竟不肯承認上帝,並立意從道德的無政府狀態中殺出一條血路,尤其是性道德與政治道德。這些,爸爸偶會對他冷言冷語幾句,卻不曾壓抑他,令他衷心感激。羅斯的《遺產》寫父親,並不是為了寫他的「偉大」,是在娓娓道來自己的原型:爸爸,如何在詰問中產生智慧,如何在悲憤中寬以待人,如何不看輕自己在小歷史中的小格局,活得有尊嚴。最後,當死神逼近,又如何的勇敢面對終局。

可惜這位「美國的巴爾札克」,這位人民歷史記載者,被自己的身體給背叛了。《遺產》的高潮是,羅斯因為爸爸的病心事重重,當時在做《欺騙》(Deception,1990)一書的完稿修訂,以為終於可以輕鬆一下,不料那天傍晚在游泳裡,突然涮的一下,他心肌梗塞發作,嚴重到必須住院開刀裝支架。羅斯寫道,真的好險,好險就要白髮人送黑髮人啦!

為了不讓父親擔心,羅斯連撒好幾個謊,告訴爸爸暫時不能去看他,直到手術後病況穩定,才向爸爸委婉坦誠。老爸聽了,說:「那麼這些日子打電話給我的那人是誰呀?」羅斯為之語塞。

老爸還不忘順便翻舊帳,說:「你上大學時,你媽去動手術,為了不讓你擔心,事後才告訴你。記得你大發雷霆,責問我們沒把你當家人看待。現在呢?」

手術6週後,羅斯終於可以開車,回紐沃克探視爸爸。老爸定定的看著羅斯,忽然對自己生起氣來,口齒不清的重覆自責:「我應該去陪你的……我應該去陪你的。」


羅斯36歲起便名利雙收,有人認為是諾貝爾獎不肯頒給他的主要原因之一。圖片來源:Bob Peterson


老爸赫曼的中年照。圖片來源:
Geni

▋所有人的完結篇

《遺產》是羅斯放下作者身份,以「爸爸的小兒子」的身份寫的,間夾著批判美國社會對猶太人的種種設限。大家或許不察,美國一流學府在20世紀上半極少對猶太子弟開放,直到1930年代,仍僅少數醫科准許猶太子弟就讀,當時律師還是跑腿的職業,才鼓勵猶太子弟大量從事。羅斯要讀者正視像他爸爸這類小人物的艱辛。

記得1976年的諾貝爾文學獎得主索爾貝婁(Saul Bellow)曾說,他當初立志寫好小說,就是因為美國白人看不起猶太作家,認為他們只能寫點「故事」。然而托妮莫里森(Toni Morrison)訪談中說,她是美國30年來「本土」第一個獲獎的文學家(1993),還指出貝婁是從小自加拿大移民過來的猶太人。當然,這是基於她身為黑人的族群驕傲,「當我們祖先當奴隸,在棉花田裡淌淚流汗做各種勞動時,你們猶太人在哪裡?」卻也是貨真價實的「歧視」。貝婁與莫里森一樣,都是美國經驗的記錄者,雖則一個是寫芝加哥市,一個寫俄亥俄州。

在羅斯為爸爸的種種不平之外,他也寫到爸爸的天生毅力卓絕,具有凡人難及的敏銳精準,這樣的一個男人,退休後讓媽媽覺得自己一無是處,去世前一兩年還告訴羅斯,她想跟爸爸離婚。《遺產》中也記載爸爸與親戚朋友交遊的瑣碎趣事,爸爸是全書主角也是時代的配角,就和他們那一代的大多數猶太爸爸一樣,因此,《遺產》不但不是一本病中札記,還相當於一本給羅斯那一代的父親們做的小傳,在開門頁他才會寫著:「獻給我們的家人」,而不是「我的家人」。

書末,老爸漸漸只踡縮在客廳的一角,失能情況越來越嚴重,1989年10月,住進了醫院急診室。羅斯不贊成給爸爸上呼吸器,他坐在昏睡不醒的爸爸身旁,黯然的說:「爸,我只好讓你走囉!」

羅斯寫道:「這時,死亡是工作,而老爸是做工的人。我握著他的手,感覺上是他的手沒錯;我摸摸他的額頭,至少看來還是他的額頭。我敘敘叨叨的跟他講這個那個,他不再聽得進去了。幸運的是,那天早晨我告訴他的一切,都是他本來就已知道的。」

老爸不肯放棄,大口大口的搶著呼吸空氣,終於在10月20日走到生命盡頭,完成了他一生的最後一個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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