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怡:導演伊納利圖的死亡四部曲

2016/10/29

圖片取自wikimedia。 

他們把這幾部片子,叫做伊納利圖(Alejandro González Iñárritu ,1963~)的「死亡三部曲」:《愛情像母狗》(2000)、《靈魂的重量》(2003)、《火線交錯》(2006)。伊納利圖說並非原來計畫如此,只是電影拍著拍著,就成了這樣。那麼三部曲之後呢?呵呵,失禮了,還是談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最後的美麗》(2010)、《鳥人》(2014)、《神鬼獵人》(2015)。只是情境不同的死亡。

死亡、死亡、死亡,這位21世紀至今最受世人矚目的導演,每部電影都在告訴你:人每天都在死亡。

從醫學觀點看,人當然是每天距離死亡越來越近;從哲學觀點看,生命是死亡的起點,反之亦若是。從伊納利圖的觀點看,死亡就在你眼前,每天在發生,物質的、精神的,或各種的無名。有一篇報導問他,《鳥人》的男主角最後到底會怎麼樣?他答:「我的每部電影都在講這個『到底會怎麼樣』的故事,我自己到底會怎麼樣?你會發現,除了死亡,沒有什麼是確定的。」

《愛情如母狗》(AMORES PERROS)中飾演奧大維的Gael García Bernal,演出完投。他的盲動與幻滅,是電影史上難得一見的人物。圖片取自影評

▋人生如母狗

你們都聽過那句諺語:「Life is a bitch and then you die.」(人生如母狗,然後你就死了),大致上的意思是,人生就是逆來順受,誰也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情,一生便匆匆的結束了。這句諺語老讓我想起一個只有華人才懂的笑話:有個人告訴朋友,他最羨慕母狗了,朋友問他為什麼?他說:「古書禮記上不是說,臨財母狗(毋茍)得,臨難母狗免嗎?母狗真是佔盡便宜啊。」

不曉得伊納利圖會不會欣賞這個笑話。他的電影裡頭存在很多反諷:《愛情如母狗》中的美麗模特兒與人搞婚外情,對方乾脆把婚離了,突然買下公寓準備兩人可以長長久久,女方錯愕之餘,從新居慶宴中開溜,鬆了口氣,駕駛車子回自己家,卻遇上車禍,最後腿部截肢,必須煩勞愛人照顧;車禍肇事者則是愛上哥哥的妻子,不惜拿愛犬來鬥狗,屢戰屢贏,告訴嫂嫂把錢存起來,他們可以離開那家暴的大哥,嫂嫂動搖了,兩人發生性事,最後卻決定與他大哥拿著鉅款逃離原來的家,「他畢竟是我的先生」,嫂嫂說。愛情如母狗。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算計,伊納利圖的電影人物,幾乎沒一個是傳統道德體系下的「善類」。他們各有偏執,或以為偏執是人生的理想,為此奮鬥不懈,結果往往機關算盡,才知道是白忙一場。

《靈魂的重量》裡的傑克,因為戒毒信了主,在教會做義工,不斷糾正少年犯要正信歸主,自己卻酒駕撞死一父二子逃逸;他的太太及教會牧師為了全家的幸福,都慫恿他不要投案,使他罪疚感纏身。丈夫及孩子被撞死的少婦,因悲傷而開始酗酒,她在傑克投案後沒有告他,卻嗾使別人去殺他。

《火線交錯》中的摩洛哥父親為了自衛及狩獵,高額交易得來一管獵槍,小孩卻為了炫耀槍技,射中遠方一輛巴士中的女性觀光客,觸動了美、摩之間外交緊張情勢,差點被以恐怖份子逮捕。女觀光客本來不情願到這鳥不生蛋的地方,是她那自以為可以拓展世界觀的知識份子老公堅持要來,她槍擊療傷期間,他們的小孩託給墨西哥幫傭婦人,沒想到婦人為了參加兒子喜宴,偷偷帶著兩個小孩涉險越過美墨邊界,歸程中在關防受阻、誤闖沙漠,三人差點喪命。

人生像母狗。你永遠不知道下一刻會發生什麼事。伊納利圖本人卻說,他的電影中那些情節不是「反諷」,大家誤會了,他運用了一些幽默,卻無關反諷,而是想透露故事情節中「急迫的啟示性」(apocalyptic urgency),看它如何激發人在困境中的反應。至於反諷,他認為過去半世紀中,反諷被通俗文化濫用,好像大家高高在上講兩句俏皮話,就可以混過去,但實際上,反諷無法擺平任何爭端,解決任何困難。「反諷像是一隻狗咬住自己的尾巴,原地打轉罷了。」

「反諷」被高度消費了,伊納利圖說:「我不反對幽默,幽默是一種與世人和解的態度,和人生的種種試煉和解,只要事情顛倒過來瞧瞧,人的自我其實滿滑稽、滿荒謬的,當然,也充滿了悲劇性。」

《靈魂的重量》(21 Grams)是伊納利圖與西方觀眾初次見面。故事敘述換心的史恩潘,尋覓到心臟原主人的妻子娜歐蜜華茲(Naomi Watts),並助她向車禍的肇事者復仇。華茲詮釋車禍苦主的痛苦,表現無與倫比。圖片為《靈魂的重量》DVD封面。


《火線交錯》(Babel)中的墨西哥女傭,帶者僱主的兩個孩子去參加兒子婚禮,使他們陷於從所未聞的野蠻文化,例如雞如何被徒手殺死。圖片取自dvdactive

▋痛苦的奧秘

看伊納利圖的電影,必先了解導演來自一個迥異於歐美文化的國家:墨西哥。固然他崇拜英國導演肯洛區(Ken Loach)或麥克李( Mike Leigh)的寫實電影,自己的電影中卻沒有這兩位導演的沉靜氣質。上述6部電影,除了《神鬼獵人》在雪地裡拍攝,受制於場景的肅殺氣氛,伊納利圖要表現的,都是騷動的、匆忙的、不顧一切的角色。「社會體制是崩塌的」,他這樣形容,家人之間、同事之間、個人與國家之間……「從我們每天一睜開眼過日子,就是缺乏導航的,人生像是一刀未剪、無法編輯的故事。」

墨西哥畢竟不是英國,伊納利圖面對的墨西哥是這樣的:衝突、幫派、毒品、人口販賣、走私、綁架、暗殺……以致他安排之下,鬥狗這樣一翻兩瞪眼的賽局,在《愛情如母狗》中顯得那麼自然。任何勝利都是暴發性的。但是誰需要永恆?什麼是永恆?片中一個知識份子突然變成政治犯,出獄後自我放逐,成了一個殺手,他在槍中找到權力,卻從權力中逐漸發現天地不仁,因此發了慈悲──或是說,忽然感覺生存不僅是你死我活的競爭,每個人都是受害者,也是加害者。一切顯得那麼殘酷,卻也那麼理所當然。沒有「救贖」這回事。

「死亡三部曲」之後的《最後的美麗》,是伊納利圖電影絢爛成就的第一個里程碑──假使你覺得得獎甚多的《火線交錯》還不構成里程碑的話。它的故事現場在西班牙巴塞隆納,從主角蘇寶(哈維爾巴登Javier Bardem飾演)住院的窗口,可以遠遠望見高第建築教堂的塔尖,但他不是觀光客,他沒有欣賞之樂。他有一男孩一女孩要撫養,他們的媽媽得了躁鬱症,已搬出去住了,而醫生檢查後告訴他得了膀胱癌,他尿血,正在做化療,經濟異常窘迫。

片中的哈維巴登蓄著短鬍子,臉上的表情像受難的耶穌,他搞人口仲介,幫走私的中國人找低價職缺,或是建築工地,或是皮件工廠等。蘇寶的老闆是中國人,心軟,留意工資不要給殺得太低,25個工人住在他的倉庫裡,在寒冬仍然席地而眠,地下鋪的是紙箱板及破棉絮,他也覺得不捨。工人的成品由非裔人在街上兜售,擺攤子不合法,蘇寶就去給員警送錢打點。地下經濟嘉惠了許多人,蘇寶與他的老闆,是典型的剝削者,但是我們還看見蘇寶與客戶堅持每天8小時工時,看見老闆不顧合夥人勸阻,站在蘇寶這一邊。

然而他們不自覺是剝削者。蘇寶手頭拮据,還塞錢給妻子,他雖知道她常和別人睡覺,卻不要她淪為職業娼妓。蘇寶病況持續惡化,終於決定搬回去和前妻住,至少孩子們晚上回家有頓熱飯吃。但好景不長,妻的躁鬱起起伏伏,小兒學抽菸燒了床鋪,她狠狠的揍他,對蘇寶聲稱不得已:「他罵我是妓女。」蘇寶終於決定搬回原租屋,本來他已讓給一對黑人母女住,女孩不滿兩歲,母親的先生擺攤被捕後遭遣送回塞加爾,她原要跟著回鄉:「這裡不是我們的家,」她說,「就算我斬下一百萬個雞頭,也掙不到買房的頭期款。」

我們看到貧富差距在壓垮每個人,這些人每天都感到死亡是近鄰,街頭巷尾,你終會碰到它。蘇寶拚命存錢安排後事,人力公司老闆要他去為工人買暖爐,他挑了最便宜的一種,以從中賺點錢,暖爐是燒瓦斯的,管理人員不懂開窗,一天清晨發現工人全死了,熟睡中瓦斯中毒死的。蘇寶痛哭流涕,告訴老友說:「我想禱告,卻不知道要向誰禱告。」這是無神論者的痛苦,沒有神,人必須扛起全部的罪責。人生是母狗,蘇寶知道自己去日無多了,央求黑人女子留下來照顧他的小孩,從抽屜中取出大量的錢交託給她。

電影鏡頭轉到機場,以及攜帶細軟及孩子的黑人女子,她不想留在這個國家了,沒有可以留戀之處。下一個鏡頭,女子又回來了,她改變主意了,她做不出這種事,她還有顆柔軟的心,知道別人的痛苦。

《最後的美麗》(原名Biutiful)不但是哈維爾巴登的登峰之作,也是導演伊那利圖的登峰之作。巴登飾演蘇寶,自知死期不遠,在和女兒解說一些他父親輩的照片及文件。圖片取自影評

▋瀕死的掙扎

伊納利圖說,他所謂的「死亡三部曲」若說有共通之處,並不在於死亡,而在於每部電影中都有小孩,他們都是無辜的受害者。沒有家人保護的小孩,一如破殼而出的雛雞。蘇寶的摯友說:「不要擔心,小孩不只是你在照顧,老天也在照顧他們。」蘇寶冷冷的回答:「可是老天不會替他們付房租。」一語道盡所有的世道艱難。

你走到全世界,貧窮階級碰到的都是同樣的問題,同樣的日常生活,同樣的恐懼,同樣的悲哀。同樣的無告。

加上《最後的美麗》,應該說是「死亡四部曲」。《最後的美麗》並不美麗,連影評人都說是絕好的電影,但千萬不要去看它。但至此,伊納利圖的訴求已成功表達。經過前後四部片子中角色與遭遇的反覆辯證,他最適當的說明人脫離命運之困難,以及痛苦沒有奧秘,只是瀕死的感覺而已。

接著的《鳥人》與《神鬼獵人》,則是伊納利圖的再出發。它們講的是人的絕處逢生,電影有歷史以來最讓觀眾醉心的主題之一。多虧了米高基頓(Michael Keaton)毫不畏怕醜態畢露,在那個會得幽閉症的劇場建築裡,「人生像是集中營」(伍迪艾倫的名言),唯有套上「鳥人」的奇幻視野,他才得以超越失去愛或再也得不到愛的瀕死氛圍,擺脫自我拘囚的狀態,享受美味的自由。

李奧納多主演的《神鬼獵人》則相反,人在野地,像神鬼一般的自由,卻殺機四伏,來自猛獸,以及來自心似猛獸的人類。非常刻意的銀色世界,冷等於酷,逼得人只能顧到眼前,如何使自己的血液繼續流動,如何使自己的心跳繼續蹦動,生理永遠優先於心理。然而由於「倫理」被擺在最後,人與人之間的倫理,人與大自然之間的倫理,人反而更容易遭遇死亡。可惜伊納利圖尚無法掌握這麼大格局的思維,只能靠淒美夢境般的畫面,以及馬皮裹身禦寒這類的奇技淫巧,來贏得觀眾的讚嘆及影展評審委員的青睞。

即使伊納利圖一生只導演過《鳥人》一片,也可以成立他是電影史上的名導演了;《鳥人》是他身為藝術家的淬煉之作,內涵與形式密合得無可挑剔;他是可自傲的。然而《神鬼獵人》於他終究是一種退步,一種用了牛刀去宰割小雞的做作,一種登上高峰之後、徐徐緩步下坡的鬆懈。

對於了解伊納利圖的影迷說來,「死亡四部曲」絕對是他最誠摯的作品,每一個場景、每一句對話都值得回味再三。其實夠了,做為一個導演,伊納利圖是值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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