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怡:安樂死合法化──法國進行式

2016/03/19

淺綠色是允許積極安樂死的國家,橘紅色是禁止積極安樂死的國家。來源:維基百科,作者 (c) Nisan, Haaretz

一封請求安樂死的信

席哈克先生:

首先,容我先向我的總統致敬。

我名叫文森昂貝爾(Vincent Humbert),今年21歲。2000年9月24日,我發生車禍,昏迷了9個月,目前還住在貝爾克(Bercks)的艾利歐海事醫院(Helio-Marins Hospital),位於帕斯底卡拉斯地區(Pas-de-Calais region)。我全身器官都受到車禍影響,除了聽覺和腦部,這也是我僅存的安慰。我的右手只能稍微動作,使上一點力氣,將我的大拇指壓在若干字母上,拼成一個一個字,再組合成句子。這是我和外界唯一溝通的方式。我寫這封信時,有個護士在我身邊,告訴我大拇指是壓在哪個字母上。

因此,我決定寫封信給你。醫生們要把我送去一個特別的機構了,你既然有大赦的權力,我請求你,讓我死吧!

我想這麼做是為了我自己,也特別是為了我媽媽。她離開老家,就為了到貝爾克照顧我,每天早上去工作,下午來看我之後,晚上又得回去工作,一週7天,沒有休假;她的工資,僅能支付一個小小房間的租金。現在她還年輕,然而再過幾年,她沒有力氣像這樣工作之後,付不起房租,就必須回去諾曼第的老家了。

我簡直無法想像自己一個人留在醫院,沒有媽媽的陪伴。只要是頭腦還正常,對自己行為能夠負責的病人,在這種情況下,都應該有權利決定自己該繼續活下去呢,或是不要活下去。

我想讓你知道,你是我最後的希望了。我也想讓你知道,我是個沒有犯罪記錄的公民,我過去是個運動員,也是個義消。

我不該活在如此淒慘的景況,希望你可以讀到我的信,這封信是我特地為你而寫的。

在此致上我最溫暖的祝福
文森.昂貝爾  2002/11


文森的母親瑪麗不惜一切成全文森。圖片來源:Vincent Humbert:Euthanasia And After記錄片

媽媽被迫下「毒手」

2002年12月16日,法國媒體披露,文森寫過這麼一封信給當時的總統席哈克,席哈克也親筆回信:「我無法成全你的心願。」

媒體還報導,當初文森的小車被捲進了大卡車車底,車禍後他已呈植物人狀態,9個月後卻突然醒來,眼不能看、嘴不能說,全身癱瘓,只能擺動右手的大拇指。「他意識清晰,可以感覺到身體的病痛、心靈的孤獨,以及自己似有若無的生存狀態。」

有一個不大看報或上網的醫生,叫做蕭索瓦(Frederic Chaussoy),隱隱約約聽人家談過這件事,法國是個天主教國家,法律禁止安樂死,蕭醫師對文森的那封信及他的安樂死請求,並沒太放在心上。蕭醫師不曉得,將近一年之後,文森會成為他的病患,而且因為同情文森母子的處境,成為文森完成安樂死的「臨門一腳」,主角就是蕭醫師自己。

這事還頗費周折。首先是2003年9月24日,文森的媽媽瑪麗為了完成兒子心願,替他從鼻胃管注射巴比妥酸劑,使文森再度陷於昏迷,而瑪麗則以預謀殺人罪嫌,被拘押在警察局。這天是文森車禍3週年。隔天,文森的書《請給我死亡的權利》(Je vous demande le droit mourir)一書在法國上市,書中實記錄了文森困鎖病榻的生活與心情。而事實上,文森當時所在的復建中心與蕭醫師主持的加護中心,同屬於艾利歐海事醫院,文森是2000年10月28日,也就是車禍的第5天,送進這家醫院,加護中心用盡一切辦法,才把文森從鬼門關前拉回來,蕭醫師在當年的11月底,還親手簽了一份公文,將已脫離險境的文森,轉診到李克醫師的復健中心。

由於輿論對於文森要求安樂死的支援持續升溫,瑪麗也對外宣稱她會如兒子所願,李克醫師有預感,3週年這天可能會出事,於是先請主管部門和衛生單位聯繫,並告知社會局的督導醫師,督導醫師則要他立即通知國家檢察官。檢察官告訴李克醫師,瑪麗是文森的法定監護人,如果想阻止瑪麗進入她兒子文森的病房,唯有更改監護權,而且檢察官二話不說,開始著手聲請更改手續。9月24日早上,李克醫師坐立難安,再度打電話請教檢察官,萬一瑪麗真的動手,他該怎麼辦?檢察官也回答得很乾脆:「萬一不幸發生,請不要簽署埋葬許可書,我將以謀殺罪處理。」


文森的書《請給我死亡的權利》出版後立刻成為暢銷書。

蕭醫師理應警覺性高一些的,記得《潛水鐘與蝴蝶》的作者多明尼克鮑比(Jean-Dominique Bauby,1952~1997)嗎?他是法國頗為人知的演員、導演、作家及時尚雜誌ELLE的總編輯,1995年中風,全身癱瘓,無法言語,只剩下拉動左眼眼簾的那部分神經堪用,但幸好還看得見也聽得到,後來以眨眼示意字母,一字一句的寫下這本100多頁的書,於1997年3月7日出版,出版後第3天,他便因肺炎引起器官衰竭,去世了。多明尼克鮑比,逝世於艾利歐海事醫院的同一個復建中心,那年蕭醫師正好到這家醫院就職。

當文森被下毒送到加護中心時,蕭醫師已回到家準備吃晚飯了,值班醫師來電要他回醫院,蕭醫師只好整裝出門,告訴太太是文森出事了,臨走蕭太太喃喃的說:「讓他死吧,弗雷德,不要救他了。」到了醫院,蕭醫師決定給文森插管,裝上人工呼吸器,這時,大家的動作迅速而確實,但蕭醫師察覺兩位值班的護士的眼神不對,她們盯著他看,顯然很有意見。「兩分鐘之後,文森昂貝爾的呼吸器裝好了,他暫時不會有危險。」

蕭醫師向家屬們報平安,包括文森的阿姨與哥哥,兩人都氣急敗壞。

「請聽我說,我只能這樣做。我的工作是救人,讓病患繼續活下去。」

「但是我們已經說過了,他不想被救活!」

「這是『你們』的說法。到目前為止,我還不甚清楚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我還沒有看過任何資料,還沒有看過文森的病歷表。他們打電話叫我來,因為有人給他亂打了一劑巴比妥酸鹽,害他現在性命垂危……」


執行文森安樂死的蕭索瓦醫師。

蕭醫師救人反被罵到臭頭

當天蕭醫師回到家裡,蕭太太得知文森獲救,立刻顯露出和文森家屬同樣的憤怒。蕭醫師叨叨的說「身為醫師,我就應該把他救活……」蕭太太卻質問他:「假設我們有個孩子就像文森一樣,你還會救他嗎?」

「假如他是我們的孩子,你知道,他跟本不需要寫信給席哈克,也無需如此大費周章。他一定可以安靜的一覺到永遠。我會像瑪麗昂貝爾一樣,毫不手軟……」

「就是因為這樣,你讓我覺得想吐。對她而言,她一定覺得你那樣救文森很可惡。」

……

2003年9月25日,蕭醫師已經見過了文森的父母,終於決定花一下午,把復建中心送來的文森病歷檔案,從頭到尾看過一遍。各式各樣的文件,總厚度高達50公分,顯示文森永無止盡的「復建」並沒有生效,他從頭到腳動彈不得,無法正常吞嚥,全得靠鼻胃管進食,亦無法說話,且儘管經過知名的眼科醫師努力醫治,他仍是眼前一片漆黑。「一個剛滿20歲的年輕人,一生將被這樣禁錮起來……」蕭醫師在他後來寫的《我不是殺人犯》(Je Ne Suis Pas Un Assassin,王玲琇譯,先覺出版社,2006)一書中,有這樣的感喟。

從文森的檔案中,蕭醫師還發現文森生長於單親家庭,瑪麗與丈夫離異後,去銀行工作養大文森,文森出事後,時年46的瑪麗在醫院對面租了間套房,為了生活,在幾家餐廳輪流做清潔工和假日代班的工作。2001年6月,文森醒了,卻只能活動右手的大拇指,經過瑪麗不懈的嘗試,將法文字母從頭到尾唸一遍,唸到文森需要的那個字母時,文森會搖動大拇指要她停下來……瑪麗終於找到了和兒子溝通的方式。

「2002年5月3日,我的同事在資料裡記載,文森透過聽寫的方式和他溝通,顯示文森的智力完全沒有受到傷害。儘管文森和他母親極力反對,我的這名同事依然堅持,他個人認為這名病患已恢復到了最佳狀態,所以應該結束復健的療程,將他轉診到特殊的醫療機構。」

蕭醫師這麼寫道,文森不願意接受這樣的安排,他不斷的說,不想在收容機構過完他4、50年的餘生,不想被官囚禁在自己的肉體裡,忍受無止無盡的痛苦煎熬。這就是文森寫信給席哈克總統的背景。

文森被席哈克總統拒絕後,在記者法里(Frédéric Veille)協助下,開始寫《請給我死亡的權利》,書中細述他原是一個健康而謹慎的年輕人,因為在一條狹窄的鄉間道路與卡車錯車不及,遭遇如此悲慘的命運,在復建完全無望之下,他連味覺和嗅覺都漸漸喪失了,他想到死亡。因為他無力負擔到其他安樂死已合法的國家去接受安樂死,才想在法國就地爭取安樂死的權利。「你們讀了我的書,知道我的情形,安樂死的討論應可進入另一個層次,讓安樂死的討論與行動不再是一種禁忌。我只是個尋常百姓,不想讓自己再繼續痛苦,因此才寫了這本我自己根本看不到的書。」

在《請給我死亡的權利》書末,文森要求讀者同情他的母親,不要困擾她,「媽媽的所做所為,正是世間有愛的最美麗見證。」

蕭醫師看完了全部文森的檔案,自言自語:「我想知道的事情,現在我都知道了……我很清楚的感受到,那一整天我所列舉要拯救文森的理由,完全錯了。」


瑪麗在協助兒子文森自殺後被警方帶走。圖片來源:Vincent Humbert:Euthanasia And After記錄片

文森終於自由了

近代論證安樂死的相關著作中,蕭索瓦醫師寫的這本《我不是殺人犯》,是相當深刻的文獻,有藏諸名山的價值,因為它陳述一個正常且盡責的醫師,如何從視解救病人的痛苦為理所當然,到能夠承認並體會,病人常常並沒有獲得真正的解救,反而陷入痛苦的更深淵。書中最令人震撼的是第八章「被遺忘的死亡」,寫出現代人面對死亡的各個面向之謎思,他自己在法國最先進的加護中心任職,卻仍有20%的病患會死亡,然而「對於我們而言,還是很難不將死亡視為失敗」,「這是個無止盡的惡性循環:我們越不敢承認死亡的存在,便愈無力承受死亡……我們愈逃避死亡,便愈無法接受死亡。」蕭醫師最後的結論是:有時候,唯一能夠終止病患痛苦的,可能就是加工的死亡,是幫助自殺,而且最好是由醫師幫助自殺。

問題是,誰要來幫助文森自殺呢?蕭醫師那天回到家,蕭太太便看出蕭醫師心意已定,就是他自己了。太太知道他的為人,提醒他:「你有一個太太和五個小孩要養。不要因為別人沒有勇氣負責,就該由你下手。」

蕭醫師曉得太太的話有道理,依據法國法律,幫助自殺可以判處到無期徒刑,「但是我是文森的醫生,我應該決定怎樣做對文森比較好,而不是對我或我的家人比較好。」2003年9月26日上午,蕭醫師很早就去上班了,他召集照顧文森的醫療小組開了個簡短的會議,確認文森拔掉呼吸器無法自行呼吸,且再次確認,沒有其他人自願為文森施打神經鎮靜劑,那麼,也不必問誰要自願去拔掉呼吸器了,於是,蕭醫師單獨走進文森的病房。

病房外滿滿是記者,蕭醫師站在一堆麥克風前面,從口袋裡掏出一小時前打好的新聞稿:「文森昂貝爾已於今天早上過世。我們依據他的診療結果和文森生前曾多次表達的願望,決定中止積極治療。這3年來陪伴文森一路走來的醫療團隊獨立做出了這個困難的決定。謝謝各位。」

稍後,蕭醫師向院方承認拔掉呼吸器之後,沒有注射神經鎮靜劑,他決定注射氯化鉀,以加速文森死亡,減免他的痛苦。

蕭醫師去參加了文森在9月底的喪禮,據說是文森自己事先策畫的,典禮上播放柏格(Michel Berger)的歌,好友至親都在場,父親宣讀文森的遺言:「我沒有折騰了。沒有後悔。沒有眼淚。請大家接受,我的離開再簡單、再自然不過。」參加病患喪禮,蕭醫師是頭一回,書中他寫道:「真是一場奇怪的喪禮,有歡樂有悲傷,既沉重又輕鬆。感人至極。據說那是他的要求:一場讓他重獲自由的慶典。」

法國警方當然傳訊了蕭醫師,由於醫師同業公會的聲援,認為他的行為符合法國醫事倫理法,法國民眾也有80%認為該修法讓安樂死合法化,2006年1月2日,檢察官終於對蕭醫師及文森的母親瑪麗做出不起訴處分。當時蕭醫師53歲,已滿頭白髮,據他自己說,是被被嚇白了:「無期徒刑。為了救文森脫離終身被禁錮之苦,結果我將終身遭受監禁,就像他一樣?」


蕭索瓦醫師《我不是殺人犯》(先覺出版,2006)

安樂死合法化現狀

儘管文森的安樂死案是法國爭取安樂死合法化的里程碑,現今的法國相關法律仍然曖昧不清。據非正式統計,法國每年有超過15萬名病患被關掉呼吸器,但醫師依法正式申請執行消極安樂死的案件微乎其微,誰願意冒著被監督然後仍有可能遭起訴的危險?

2015年有個病患叫做Vincent Lambert,又一個文森,是病況不可逆的植物人,他的近親中,雙親及兩位兄姊不贊成安樂死,其他六位兄弟姊妹及文森的太太贊成安樂死,兩造從國內法庭打官司到歐洲人權法院,人權法院判決,移除他的鼻胃管並不違反他的人權,然而本來積極想讓文森禁食而死的醫療小組,看到外界這樣擾擾嚷嚷,也不再表示意見了。此案至今仍懸而未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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