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興盛:南迴鐵路上沒有座位的人們

2017/11/09

尚未電氣化的南迴鐵路,有許多改善的需求。圖為台東的多良車站。圖片來源:billy1125@flickr, CC BY 2.0

社會的結構性不平等,會以各種形式滲透至生活的每個層面,而我們卻可能習以為常。

10月下旬的一個週五傍晚,我在屏東枋寮搭上一列開往花蓮的台鐵自強號列車。因為南迴鐵路尚未電氣化,這列車是老舊的柴油自強號,在我的座位前方是緊急逃生門,有一片沒有座位的區域,上車時已經有5位年輕的軍人或坐在地上,或坐在他們隨身攜帶的軍用背包兼小折疊椅上。從他們的容貌、斷斷續續的對話與背包上繡的名字,可以確認都是原住民族從軍的青年。

從南迴搭乘火車經東部幹線到花蓮的旅程,相較於台灣其他地方的火車經驗,是一段很折騰人的過程。由於是柴油火車,車廂中經常可以聞到柴油味;由於車廂太老舊跟不上旅客需求,現在大家習慣使用的行李箱便只能想辦法找地方塞,使得車廂愈加擁擠。我座位右方的兩名年輕陸客女孩,便只能把他們的大型行李箱放在腳跟前的緊急逃生區域,一路上隨著列車晃動而隨時滑動,很容易撞上旁邊坐在地上的人們。

可能是車廂與鐵路路基實在太老舊了,在經驗中,從南迴搭到東部幹線的火車總是上下左右晃動得很厲害,有時候上下彈跳幾乎像是在騎馬(雖然應該只能算是匹溫柔的馬)。還有,因為是單線,所以總是需交會列車,我們在南迴某站便等了20分鐘,而這又會引發後續的誤點,所以等到達台東站時,已經誤點多時了。

▍為何觀光客買得到票,但軍人不行?

旅客上上下下,在台東站上來一群西方觀光客,他們有座位,而幾位軍人依舊坐在地上,這引起我的好奇心,為何觀光客總是有座位?當然,這個車廂可能不是代表性樣本,所以我走過列車,發現沒有座位的人大都是放假的軍人或年輕學生。隨著火車從台東一路往花蓮北上,座位前方地上的年輕軍人逐一下車,我忍不住想要釐清事情的好奇心,去和最後一位軍人攀談。

我問,你是軍人嗎?他微笑說是。他是家住花東的布農族人,和部落中大多數青年一樣,學校畢業後就去部隊服志願役,他說,部隊裡一半以上是來自各地的原住民族人,從士兵、士官到軍官都有類似的現象。而那天是週五下午放假後,從高雄站上車,要回花蓮家中休假。他2個星期回家一次。

為何買不到有座位的票?他說這很常發生,在車站臨時買,不容易有車票,從南迴鐵路回家是如此,從東部北上返回西部也是如此。尤其鄉下小站更是不容易。那為何不事先訂票?因為部隊中不能用手機,他只有週三晚上放散步假時,才有機會到便利商店訂票。

問題很常見,原因也很清楚,至少對東部人而言不難理解。從北迴鐵路到南迴鐵路,尖峰時段總是一位難求,為了搶熱門時段座位,很多人都會在2個星期前的凌晨12點等在手機或電腦前搶票。從我這列車的情況來看,觀光客也早已學會這方法,或是,旅行社已經幫他們買到了有座票。

很明顯的,即使在鐵路訂票的遊戲規則上,也不是人人平等的。這社會中有些群體基於種種原因,可以較容易搶到票,但也有部分群體基於各種因素,多數時候要忍受不便利、不舒適的待遇。

▍我們做了哪些努力,改善他們的不平等待遇?

對這群原住民籍志願役軍人而言,在他們背後反映的是更大的結構性不平等。

由於很多社會經濟的因素,原住民青年從軍比例很高早已經是普遍現象。當然,筆者在此要強調的是並非是從軍不好,相反的,台灣社會理應該要對對這群保衛國家的軍人(不分族裔)致以最高的敬意。我們在這裡提到這個現象的重點是:結構性的不平等,導致「從軍」似乎成了原住民族青年最可能達成的就業選項,然後,誠如原住民族社會偶然會流傳的控訴,「原住民長期被歧視,結果萬一戰爭爆發時,又是原住民上戰場去保衛國家」。

即使不論戰爭這種極端情形,就算是在平時,我們的國家也無法在訂火車票這類事情上,給軍人等不同群體最起碼的平等安排。的確,結構性不平等不會在一時間改變,這需要長期的努力,只是在現狀下,台灣又做了哪些努力,讓不容易買到票的群體,可以少些這些不方便與連帶的旅途勞頓?

目前的訂票售票系統或許可以保留部分座位,讓不方便隨時訂票、或訂不到票的人們,可以在火車站臨櫃購買,或是透過其他措施,提升他們臨時訂到座位的機率,至少讓這群人有更多的可能,不需站著3、4個小時回鄉。這些是可以立即推動的,但坦白說,它們能舒解問題的程度有限,原因很簡單:座位數實在有限,保留愈多,也意味著其他類型乘客被排擠的機會將會增加。

我們固然希望像是軍人等族群能因為其特殊時間狀態,而能享有特殊的保障措施,其目的為矯正訂票機會的不平等。但最終,最好的狀況是幾乎每個人都有座位坐,因為每個人都需盡可能被善待,無論其身份別為何。筆者在文中特別拿觀光客來對比,其實只是為了彰顯訂票不平等的現象,並非指涉哪一種旅客類型需要為這現象負責。追根究柢,對於任何一位搭乘火車的旅客,我們總不希望他們必須無端受苦。

▍在「軌道建設」爭議中,沒有人想到東部鐵路的需求嗎?

以上議題除了族群面向外,還有另一個結構性的不平等:從南迴鐵路到東部幹線(含北迴鐵路)常年亟待改善的鐵路運輸基礎建設。而這個現象背後有一個最深的根源:台灣社會對台鐵這個路段的忽視。

從中央到地方,這個議題從來都沒有進入主要的政治議程,而地方上也非常弔詭地總是以爭取公路建設為主要訴求,多數主要政策決定者都任憑一票難求的現象長年延續。在過去的10年間,不能說沒有改善,只是改善幅度太慢了,甚至於有限的改善效果在近年觀光客數量增加後,又被相當程度的抵銷了。

為了證明這一點,我們可以檢視今年前瞻計畫的爭議中,不同立場的人們如何論述這件事。軌道建設可說是前瞻計畫中最引起爭議的項目,反對的人們認為這是浪費經費,沒有經濟效益,但就算他們的主要檢討目標是針對輕軌建設而來,也在其論述中忽視了以下事實:台灣東部的鐵路是運輸命脈,而這段鐵路不僅是一票難求,其中更有一大段還是在柴油車時代。缺乏細緻論述的反對立場,極有可能讓一般國人誤認為「軌道計畫都是浪費公帑的蚊子建設」。在立場的另一邊,強打軌道運輸政策的官方,竟然也少有拿東部鐵路運輸的迫切需求現況來為其政策辯護,以說明軌道計畫至少在某些部分(即使不是全部),是具有高度合理性的。

沒有錯,依照政府現行政策,這段鐵路終究會改善,但改善速度真的是太慢了,慢到人們為此付出太多痛苦的代價。改善太慢的另外一個結果是,等到有一天終於有些改善了,其幅度又趕不上新增的需求。比如大幅增加的觀光客,與整體社會變遷所導致運輸型態的必要改變,或者如快速老化的人口所更需要的公共運輸設施。

改善之路遙遙無期。回到現狀,當天火車搖搖晃晃,在近4個半小時的行車後終於快到花蓮站,然而,在一站之遙的吉安站,火車卻等了好一陣子。車長宣布因為前方列車故障,所以必須在站中等候。旅客們見狀紛紛打電話給花蓮站等候的親友,請他們改到吉安站來接人,而我隔壁座位的陸客女孩,則是焦急地找洗手間,遍尋不著後在熱心旅客的導引下到其他車廂去了。最後,列車終於在晚上10點多抵達花蓮。這趟火車,真是一場辛苦的旅程,而我們還算是幸運有座位的人呢。

後記:同樣在10月下旬,10月24日,一列普悠瑪列車在花東線鐵路三民站出軌,肇事原因,是鐵道枕木腐爛。

為這篇獨立評論按讚→  

本欄位提供網路意見交流平台,專欄反映作者意見,不代表本社立場。

「獨立評論@天下」提醒您: 

1.發言時彼此尊重,若涉及個人隱私、人身攻擊、族群歧視等狀況,本站將移除留言。

2.轉載文圖請註明出處;一文多貼將隱藏資訊;廣告垃圾留言一律移除。

3.本留言板所有言論不代表天下雜誌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