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興盛:「網路霸凌」與「結構霸凌」

2014/12/02

選舉結束了,或許我們可以開始平心靜氣地思考一些現象。選戰到了後期,一個被廣泛討論的議題是網路霸凌現象,而且有些候選人主張他們受害尤深,因此深深感到不公平。

霸凌與有立論基礎地批評他人不同,因此,在這次選戰中,人們感受到的網路霸凌,有部分或許並非真正的霸凌,而是涉及對候選人的公共評論(雖然這些評論是否真的那麼站得住腳也是仁智互見)。但的確,在這次選戰中,網路世界裡撲天蓋地互相攻擊現象,許多的確是沒有立論基礎地謾罵與集體霸凌行為。

我個人反對霸凌行為,也認為,在一個理想的社會中,霸凌絕對應該被譴責。除了不當地傷害他人外,霸凌也嚴重妨礙公民社會中互相理解、互相溝通、尊重不同觀點與建立信任等重要的社會過程,換言之,霸凌傷害個人,也傷害公共利益,因此,霸凌應該被社會譴責、被社會嚴正地拒絕。

在譴責網路霸凌的同時,筆者也要指出,在政治、社會、經濟與文化領域中,還有一個霸凌現象,其危害絕對不比網路霸凌淺,因此值得提出來請大家深思。這就是結構霸凌。

結構霸凌是筆者自己的用詞,但對這現象大家其實一點都不陌生。它意指,政治、社會、經濟與文化有其既定結構,那麼,有沒有部分人的命運特別悲慘,經常被這個結構的多數(不管是沉默的多數,或是人數雖相對少但掌有權力、因此影響力特別大)所凌遲的呢?毫無疑問地是有的。

容筆者舉一個自己比較熟悉的例子說明這個現象。台灣原住民族社會經常遭遇的困境是,因為國家用種種維護公共利益的理由(或偽理由),他們的土地被收歸國有或很大程度地限制使用,因此嚴重影響其生存權。原住民族社會深受其害,多年來透過原住民族運動抗議,可是始終進展有限,究其最根本原因,是台灣多數人根本不理解、也無感於這個問題,更憑藉著掌握了政治經濟上結構性的優勢,以不變應萬變,對於原住民族社會的訴求始終冷漠以對。更常見的是,當見到原住民族運動中抗議人們的激動言語時,很多人常感到不解,私下會問:「他們何必如此激動?這樣不太理性吧!」

這是筆者所稱的結構霸凌。這種集體霸凌無聲無影,不需要肢體動作、也不需要在網路上罵人,更不需要出來與抗議者深入討論弱勢者的處境,只需要在掌握了結構優勢後,保持集體冷漠與集體沉默,並善用結構優勢抗拒合理的政治社會改革。很多時候這種霸凌形式還是很「高尚優雅」的,因為它會認為自己是理性的,願意坐下來溫良恭儉讓地、以平靜的語調和你談(只是談完之後就從此沒有下文)。有些時候結構霸凌的代表出去和抗議人群談時,常常感到被言語霸凌而深受委屈,因為對方會用激動的方式辱罵他們。其實筆者認為這些結構霸凌的代表還算是辛苦的,不管他們有沒有對結構性不平等有深刻的理解,他們畢竟是出來代表優勢結構來挨罵的。最「高尚優雅」的結構霸凌是,劍不出鞘便能享受既有結構的重大優勢,當街頭上因抗議吵成一團時,他們正優雅地在六星飯店享受午後的下午茶,偶爾對街頭上的紛擾皺皺眉頭,覺得這群無理取鬧的人們打擾了他們平靜的下午茶氣氛。

結構霸凌情況下,過往被霸凌的對象往往是所謂的弱勢族群。但隨著台灣政治經濟結構不平等的擴大,M型社會(或更令人擔憂的L型社會)現象日益明顯,有愈來愈多人突然發現,自己不知不覺中已經成為被結構霸凌的對象了。例如說,如果我們被低薪資與高房價壓得喘不過氣來,我們可曾理解,台灣不合理的稅制是如何促成這個現象?但儘管多年討論早已指出合理的稅制改革方向,但為何不合理的稅制始終不動如山?筆者認為,很多現象已經證明,從當今稅制中獲得重大好處的優勢階層,一直充分運用政治經濟結構優勢,去阻撓應有的改革。維持這個結構優勢通常不需在網路上罵人(事實上這一兩年來他們是在網路上被罵翻的對象),只需要在社會上有改革芻議時,在高階政治人物(通常意識型態上也傾向維持既有結構)、立法院中遊說一番,或在媒體上說幾句話(通常是威脅要將資金搬到更低稅率的國家),便可輕易化解改革倡議的挑戰。只是在優雅文明的身段表象背後,多少一般百姓的權益因此長期被忽視、被霸凌呢?

所以,我們固然不應放任網路霸凌滋長,在此同時,這個社會更應檢討結構霸凌所造成的傷害。當被結構霸凌者缺乏合理的體制內管道發聲時,他們只好透過網路或激烈的(而可能無根據的)言語行動方式去表達訴求。但即使是如此,筆者也不願意用這個理由去合理化網路霸凌的行為,因為這將傷害社會的溝通與互信,因此無助於問題的解決,此外,網路霸凌也非弱者的專利,強者也可以運用這個方式。我真正想建議的不是兩邊各打五十大板,而是強調,解鈴人還需繫鈴人,如果政治社會的結構不公的確讓優勢階層人們獲得不成比例的好處、以及隨之而來的政經權力與社會地位時,這個階層的人們首先應反思,自己為何如此顧人怨?自己真的是光憑一己之力獲得現有的優勢嗎?自己瞭解被結構霸凌的人們的痛苦嗎?自己是否運用結構優勢去刻意阻撓合理的改革?以及更進一步地,為了大家以及自己長遠的好處,自己是否願意主動倡議並推動合理的改革方案,那怕這在短期內可能傷害自己的利益?

說到這裡,這似乎是個高度理想化的道德訴求了,因此可能會被認為是不可能的任務。但筆者還是建議大家不能忽略這條路徑,因為,由下而上的政治社會改革行動固然不可或缺,但若這條路始終受挫,而結構不平等又持續擴大,難道我們要坐等大規模政治社會動亂的發生?

photo credit:Lemuel Cantos (CC BY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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