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興盛:當普悠瑪開進台東──鐵路改善來得太晚、來得不夠!

2014/07/03

繼普悠瑪開進花蓮後,這個台鐵最新、相對較為接近現代鐵路應有服務水準的快速列車,終於在6月28日開進台東,揭開花東鐵路電氣化的時代。只是,花東地方民眾在額手稱慶之時,已經開始發現,這個遲來的鐵路服務,會不會如同先前的擔憂,是看得到吃不到的夢想?因為,至少在7月16日台鐵大改點增班之前,普悠瑪的車票已經銷售一空!對於擅長使用智慧型手機、電腦的族群而言,屢次上網卻買不到票固然令人氣餒,但更慘的是鄉下眾多沒有科技利器的人們,他們要透過傳統管道買到一張票更是難於上青天!

台鐵固然已經緊急說明,7月16日之後的增班,將會有效改善目前的窘境。但無論台鐵的樂觀是否成真,筆者在此想討論的倒不是今年7月16日前後將會如何,而是許多花東民眾心中的擔憂:明年呢?後年呢?也就是,幾年後,往返於花蓮、台東、台北之間的普悠瑪(以及太魯閣號),會不會如同現在的各種自強號一般一票難求?

筆者的看法是,會。立論的根據是,只要看看花蓮的現狀就知道了。的確,自從普悠瑪正式上路之後,北迴線的(有座位)自強號車票是好買一些了,尤其在平日改善很多,但是整體運能緊張的情況還是很明顯的,尤其在週末與寒暑假期間,若沒有早在兩星期前訂位,臨時要往返北花,極有可能從傍晚一路到晚上十點的自強號通通都買不到。在以前舊自強號時代,即使很累,年輕人還可以用站票撐過去(還有很多時候,有座都成了無座,因為當你見到座位上已經有老人或帶著幼兒的媽媽時,實在無法秀出車票),但是在普悠瑪時代,因為新自強號不發售無座位票,因此使得傳統站票的選項反而消失了。也就是,的確在蠻多時候(不只是過年的時候),人們必須在台北火車站晃上好幾個小時,才能等上一班可以站著回家的舊自強號。

展望未來,這個情況只會迅速惡化,原因很簡單,只要看看東部幹線急速增加的國內外觀光客,以及花蓮火車站多年來宛如難民營般的窘境,就可以知道現在因普悠瑪稍稍得到舒緩的鐵路運輸,仍將在幾年後遭遇過去一票難求的老問題。而且,問題還不僅只是買不到票而已,其他的陳年問題都會使得搭乘火車一如以往是個相當不舒適的經驗:相當搖晃的列車、骯髒陳舊充滿異味的車廂、擁擠的火車站、骯髒的公廁…,以及或許最後一項:不足且經常故障的電梯,使得在地NGO還得發起「一日好孫子」行動,在火車站幫老人家提行李!這一切的問題,我們只能評論,是台灣公共運輸真正的恥辱,因為它讓非常倚賴公共運輸的民眾承受了數十年的苦難。

講到這些陳年老問題,許多人都會把指責的矛頭指向台鐵,但筆者的看法相當不同。筆者認為,台鐵在現有的預算與體制下,固然還有些可以更進步的空間,最近幾年也的確看到一些改善措施,但上述的問題,其實有其結構性的根源,說穿了就是,台灣過去數十年來錯誤的交通政策,將重心放在公路建設、鼓勵私人運具上,完全忽略了公共運輸的重要性,以致於鐵路軟硬體設施長年以來缺乏投資、停滯不前。然後當問題累積成重大民怨時,大家就會把台鐵拿來痛罵出氣一番,殊不知,在多年來的交通政策下,台鐵根本只是個爹(政府)不疼娘(選民)不愛、根本不受重視的交通單位,某種程度上(但非全部)它和乘客一樣都是錯誤政策的受害者,因此不應單獨究責於它。

筆者的看法是,我國對鐵路改善的投資來得太晚、也來得不夠,以致於面對殷切的公共運輸需求時,一直總是左支右絀,永遠與合理的服務水準有一大段差距。而且這個問題絕對不僅發生在花東,它事實上是一個普遍的問題,花東的民眾固然有充分的理由可以因一票難求而感到委屈,但對於西部仰賴鐵路運輸的民眾而言,他們的苦水也絕不會少。最起碼,花東現在還有普悠瑪,而在西幹線,使用的都是服務多年的老舊自強號,而且,就舉中壢桃園這兩個大站為例,其人口數各自都超過花蓮全縣,但是他們的台鐵火車站,實在只能以擁擠破舊寒酸來形容,對於搭乘台鐵的旅客、尤其是每日需使用的通勤族而言,這實在是痛苦的經驗。

那麼,這些現象背後的根源在哪裡?長期錯誤的交通政策固然是原因,但其背後根源是從政府到民間對交通建設的集體盲點。台灣是一個極端重視交通建設的地方,可是請注意,台灣注重的交通建設,通常是指「公路建設」、「拓寬道路」、「讓汽車方便行走」,至於具備低環境衝擊、高度公共性特質的鐵路運輸,則根本被大家忘記了,好像有了公路與高鐵後,台鐵就可以功成身退一般。筆者就以一例來說明這個現象:在花東,若我們問大家「公路和鐵路哪一個該改善」,大家一定會回答「兩個都應該改善」,但事實上,從政治人物公開發言、私下遊說、議會質詢、地方媒體輿論、到一般民眾,大家最關注的還是公路建設(尤其是高速公路),所以,花蓮人會為了爭取蘇花改工程上台北示威抗議,可是儘管深受鐵路一票難求之苦多年,花蓮人從來沒有為了訴求改善鐵路而大規模公開抗議,相關的幾個鐵路改善方案,也從來不是花蓮地方輿論關注的焦點,這背後的價值天平選擇,其實非常清楚。

至於中央政府,至少在東部,它的確有一個正確的「鐵路為主、公路為輔」政策,但問題是落實得太晚、太少,以致於當東部居民因鐵路運輸品質而累積起重大民怨時,大家反而開始質疑這個政策的正當性。當然,地方上還有另外一派相當大的意見是根本就反對這個政策,因為許多人心中理想的政策其實是「公路為主、鐵路為輔」,所以也不願積極要求中央政府落實其既有的交通政策。

可是,我們應該要問,為何台灣社會選擇不關注鐵路?這其實是在傷害公共利益,也傷害眾多仰賴公共運輸民眾的利益。鐵路是各種運輸形式中,最為節能減碳者;即使不講環保,鐵路的節能特性也是我國長期生存所需的經濟戰略,例如根據台灣經濟研究院的研究,因為國際能源價格長期上揚,我國對外採購能源支出已經大幅成長,從2000年的佔GDP 之3%成長至2009年的10%,在2008年甚至一度高達15.3%,這是大家渾然不覺的經濟大失血!而且最根本的,鐵路品質的低落,持續將大眾推向私人運具,形成公共政策傾向汽車的惡性循環,負擔不起私人運具(在東部還要加上飛機)的民眾,則只能長期忍受低品質的公共運輸。無論就環境、經濟、交通或社會正義角度,這是一整個政策方向的大錯誤!

往事已矣,展望未來,我們只能呼籲盡快扭轉錯誤的交通政策,讓鐵路運輸成為舒適、吸引人的長程運輸第一選項。至於要多吸引人才能達到標準,且讓筆者作一個有點不切實際的夢:看到花蓮火車站光是在今年清明連假四天的旅客人次(178801人次),就達到花蓮機場去年全年旅客人次的63.9%時,筆者只能期盼歷史倒轉,若當初花在花蓮機場新航廈的26億元經費,能拿來用在改善花蓮火車站(台鐵全國營運第二大站,超過高雄台中),該有多好!!

【備註】花蓮火車站目前正規劃進行改善計畫,經費預定為6億餘元。

photo credit:billy1125 (CC BY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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